林渡把一叶障目卡按在息壤上。
卡面裂了一道细纹,但还能用。金光从叶脉纹路里涌出来,罩住整片田面,黑土和青禾在视野里溶解,变成一堆灰白色的乱石。碎石大小不一,堆成一片不起眼的石堆,石缝里嵌着几根枯草,和山坳里随处可见的碎石堆一模一样。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搬了两块普通石头压在乱石堆边上,让它更像天然形成的。
赵无田又来了。
他趁林渡在茅屋里磨刀的工夫,摸到田边。他的步子很轻,脚掌先着地,像猫踩瓦片。他蹲在乱石堆旁边,伸手去摸。手指碰到石面,石面烫了他一下。他缩回手,甩了两下,指尖红了一片。他又蹲下去,从石缝里抠出一把土。土是灰褐色的,干硬板结,跟山坳里随处能挖到的普通土没有任何区别。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拧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水呢。”
林渡从茅屋门口走出来,手里攥着半张青禾饼。他走到乱石堆旁边,一屁股坐在石面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咬了一口饼,嚼得漫不经心。他看了一眼赵无田蹲在旁边的样子,从饼上掰下半块,递过去。
“吃饼。”
赵无田抬起头看他。林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戒备,就是平平淡淡的,像递给一个普通邻居。赵无田的嘴唇动了两下,接过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神越来越复杂,眉心那道竖纹拧了又松,松了又拧。他把饼咽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带你见小满。”赵无田忽然说。
林渡嚼饼的动作停住了。
赵无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坳口方向走。林渡跟着他,两人穿过碎石地,绕过茅屋,走到逃荒者的窝棚区。小满正蹲在田边,拿一根青禾秆逗一只黑虫。黑虫趴在石头上不动,小满戳一下它,它张一下口器,发出极轻的“田”字音。小满笑一声,又戳一下。
赵无田走过去,蹲在小满旁边。小满抬头看他爹,又看了看林渡,站起来跑到林渡面前,仰着脸。他的黑眼睛干净得像山溪,嘴唇翘着,缺了门牙的豁口露出来。
“田祖说你是好人。”小满的声音又软又细,咬字还带着奶气,“他叫我告诉你,我爹也是好人。我爹不是故意偷水的。天饥教打我,我爹没办法。”
林渡蹲下来,平视小满的眼睛。小满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林渡的手掌,指尖温热,碰在他掌心那道金色纹路上。纹路跳了一下,金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在小满指尖和掌心之间亮了一瞬,又暗回去。
赵无田跪下了。
他跪在碎石地上,膝盖磕在石棱上,闷响了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渡脚前。白阳玉牌碎片,三块,大小不一,边缘参差,叠在一起。他退后一步,双手撑地,额头抵着碎石。
“就这些。全在这里了。上次那块被田吞了之后,他们又塞给我这三块。让我找息壤的准确位置,把碎片埋在田边,玉牌会自己记录灵气。我没埋,一直揣着。”
林渡低头看那三块碎片。乳白色的玉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断面参差,其中一块上面还残留着一小道裂纹的痕迹。他捡起来,三块叠在掌心,走到田边,手掌一翻,碎片落进息壤边缘的碎石缝里。土面翻涌了一下,碎石合拢,把碎片吞了进去。金光闪了两下,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
卡面淡蓝色,像一片被压平的天空。卡面上浮着一个箭头,指向山外的方向。箭头旁边有极细的刻度线,像某种测量距离的标尺。卡面上还浮着三个字。
追踪卡。
林渡把卡翻过来,背面空白,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和之前的卡都不一样。他把卡举到眼前,箭头亮了一下,指向山外,刻度线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表示距离。光点在跳动,离刻度线末端还有很远。
山外的方向,白阳玉牌的光又亮了。
乳白色的光晕从山脊线后面漫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光晕的中央有一条暗红色的光丝在游动。玉牌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把灰白的云层染成一种浑浊的乳色。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沉重的,密集的,从山道上传过来,越来越近。碎石在震动,茅屋的枯藤顶盖簌簌响,窝棚里的逃荒者钻出来,茫然地看着坳口的方向。
林渡抬头。山坳口的斜坡上方,尘土飞扬。灰白色的尘土里,七八匹马的轮廓浮现出来。马背上的骑手穿着统一的月白色短袍,腰间挎着长剑,胸口各挂着一块白阳玉牌。领头的骑手勒住缰绳,马匹在坳口边缘停下,蹄子刨着碎石。他的目光从高处压下来,扫过茅屋,扫过窝棚,扫过田边的乱石堆,最后落在林渡脸上。
他身后,更多的尘土还在飞扬,更多的马蹄声还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