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息壤水兑进溪水里,一桶母水兑九桶清水,搅匀了,舀起来浇在普通田里。
十块新开的田,每块浇了三瓢稀释的息壤水。水渗进土里,土面从灰褐变成深黑,像喝饱了水。第二天早上,逃荒者起来的时候,田里已经变了样。青禾苗一夜之间拔高了一尺,叶片从淡绿变成浓绿,茎秆从细如竹签变成粗如筷子。最前面那块田里,有几株青禾已经抽了穗,穗子细长,青白色的谷粒排列整齐,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老汉拄着拐棍走到田边,蹲下去,手指捏住一株青禾的穗子,搓了两粒米放在嘴里嚼。嚼着嚼着,他的膝盖弯下去,额头抵在田垄上。后面的人跟着跪,三十几个人跪在田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趴在地上拿脸贴着土面。
“神水。”老汉的声音从碎石缝里闷闷地传上来,“真的是神水。”
林渡站在田边,手里攥着空水瓢。他看了一眼田垄里那些一夜抽穗的青禾,又看了一眼坳口溪流的方向。稀释十倍还有这个效果,要是再多兑一点,再浇多一点,这十块田就能养活三十几个人。他蹲下去,拿瓢舀了一瓢稀释过的水,浇在最近的一株青禾根底下。禾苗颤了一下,叶片往上顶了半寸。
赵无田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只空桶,走到林渡旁边,蹲下来,声音又低又平。
“我来帮你浇。”
林渡看了他一眼。赵无田的眼底还带着血丝,后颈的烙印被衣领遮着,但领口边缘露出一线暗红。他接过林渡手里的瓢,走到水桶边,一瓢一瓢舀水,一株一株浇过去。他的动作很稳,手不抖,步子不急,浇得比其他人仔细,每株禾苗根底下都浇透了。林渡跟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田那头检查另一块地。
赵无田蹲在田垄尽头,背对着林渡的方向,舀了最后一瓢水。他左右看了一眼。小满在田那头跟阿禾学拔草,男人们蹲在自己田边看苗,没人注意他。他把水瓢往怀里一塞,瓢底剩的那点息壤水倒进贴身藏着的小陶碗里,碗口用破布堵着,塞回衣襟深处。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一只黑虫从他衣领口钻了进去,爬过他的后颈,钻进衣襟内层,伏在陶碗旁边,口器张了张,没出声。
赵无田站起来,把空瓢放回桶边,若无其事地走回人群。他经过田埂的时候,顺手把怀里陶碗的水倒在一株普通青禾根底下。水渗进土里,那株禾苗猛地往上蹿了一截,叶片展开,茎秆拔高,一息长了半尺。赵无田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株疯长的禾苗,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真是。”
黑虫在他衣襟里咬了他一口。咬在胸口,隔着粗布衫,咬得不重,但尖锐的痛感穿透布料直抵皮肤。赵无田倒吸一口冷气,手按住胸口,脸色白了一瞬。他弯腰假装系草鞋带,把衣襟里的陶碗挪了个位置,黑虫被挤到角落,口器松开,但没钻出来。
傍晚分水的时候,林渡点了桶数。母水剩的量不对。他舀了三瓢出来分给十块田,桶里应该还剩半指深的水。但现在桶底干了,连水渍都没留下。他蹲在桶边,拿手指刮了刮桶底,刮出一层薄薄的湿痕。
“谁多拿了?”
没人应声。人群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又都低下头。赵无田站在人群中间,怀里揣着那只陶碗,碗底还剩薄薄一层息壤水。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裤缝,指节发白。小满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爹,黑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石子。
林渡从怀里摸出测谎卡。卡面已经裂了一道细纹,上次用过之后还没来得及修复,但还能用。他走到赵无田面前,把卡贴在他胸口。卡面亮了一下,银色的“假”字浮出来,比前两次都亮,笔画粗得像刻上去的。
赵无田的膝盖软了。他跪在碎石地上,从怀里摸出那只陶碗,碗底的息壤水晃了晃,在碗壁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他把碗放在林渡脚前,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塌下去,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巫族火纹烙在苍白的皮肤上,纹路边缘发红发烫,像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天饥教要息壤水救小满。”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涩,“他们说小满身上有灵根,拿息壤水养着就能活。不交就撕票。我……小满才七岁,被他们关在黑屋子里,天天挨打。我只有这个办法。”
林渡弯腰把陶碗捡起来。碗底那点水在碗壁上晃荡,映着天光,透出极淡的金色。他把碗里的水倒回水桶,一滴不剩。然后他把空碗递还给赵无田。
“小满在田里。没人能抓。”
赵无田接过碗,抬起头看他。眼眶红透了,嘴唇干裂起皮,整张脸被泪水和灰土糊成一片。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的后颈裂开了。烙印正中的皮肤从暗红变成焦黑,裂开一道细缝,一只白色的虫子从裂缝里钻出来。甲虫,通体雪白,壳面泛着乳白光泽,和之前白阳玉牌里爬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它从赵无田后颈的裂缝里挣出来,抖了抖翅膀,飞向空中,朝山外的方向掠去。
林渡伸手去抓。指尖碰到甲虫翅膀的一瞬间,白甲虫炸了。无声无息的,虫壳从内部裂开,碎成极细的白色粉末,纷纷扬扬落在碎石地面上。粉末落地,自动走成笔画,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三日内交田。
字迹闪了三息才散。赵无田跪在地上,后颈的裂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脖颈淌下来,滴在碎石上。小满蹲在他旁边,拿袖子去擦他爹脖子上的血,擦了两下,自己的袖子先红了。他抬起头看林渡,眼睛里全是惊恐,但没哭。
田边碎石缝里,黑虫一只接一只钻出来,排成一行,口器朝着山外的方向张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