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黑得像墨汁。
逃荒者围在溪边,蹲在石头上,低头看着那条曾经清亮的溪流变成一条浑浊的暗带。水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膜,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像某种被碾碎的草根泡烂了。有人渴得受不了,蹲在溪边舔石头上的露水,有人摘下阔叶卷成杯,舀起黑水凑到鼻尖又放下了。小满蹲在溪边,拿手指戳了一下水面,指尖沾了黑水,他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渡蹲在溪边,从怀里摸出解药卡。碧绿色的卡面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他捏着卡角,把卡面按进水里。卡面入水的瞬间,一圈碧绿色的光从卡面扩散出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荡开的涟漪。黑水碰到绿光,暗绿色的膜碎裂,浑浊的颗粒沉下去,水从黑变灰,从灰变浊,从浊变清。不到十息,溪水重新透亮起来,河底的碎石和沙粒清晰可见。碧绿色的光丝从解药卡上剥落,融进水流里,顺流而下,整条溪流都清了一遍。
逃荒者愣了一息,然后扑上来。有人趴在水面上直接用嘴喝,有人拿碗舀,有人把整个脑袋扎进水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咳嗽声和咕咚声混在一起。老汉喝饱了,坐在地上,拿袖子抹嘴,脸上褶子全松开了。
分粮的时候,赵无田多拿了一袋。
粮是按人头分的。三十几个人,每人一勺青米,用破布兜着。赵无田排到跟前的时候,多抓了一把,布兜比别人的鼓出一圈。后面的人看见了,瘦高个第一个喊出来。
“不公平!他多拿了!”
人群骚动起来,十几双眼睛盯着赵无田手里的布兜。林渡走过去,从赵无田手里拿过布兜,挂在石秤钩上。石秤是拿石头凿的,秤砣是一块荒晶碎粒磨成的。布兜挂上去,秤杆翘了翘,停在刻度线上。重了三斤。
赵无田站在秤前面,两只手垂着,指头攥着裤缝。他没辩解,也没抬头。小满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他爹,又看看周围人的脸,嘴扁了扁,没哭出来。赵无田的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碎石地上。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小满饿。他三天没吃过一顿饱的。我……”
林渡没等他说完。他从布兜里倒出多拿的那三斤青米,一勺一勺分回给众人。分完了,他把空布兜递还给赵无田。赵无田接过布兜,额头抵在碎石上,后颈的巫族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火纹本来淡淡的,此刻颜色深了一层,红得刺眼,像有人拿烙铁重新烫过。赵无田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肩膀微微发抖。
人群安静了。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老汉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外面,枯瘦的手指攥着拐棍头,目光在赵无田后颈的烙印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但怀疑没有停。
分完粮之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先是两三个人低声嘀咕,然后更多的人凑过去听,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怀疑林渡藏了私。田那么大,长出来的粮不止分出去的这些。多出来的去了哪?地窖。那个茅屋后面的地窖,入口盖着枯藤,从来不让他们靠近。瘦高个这次没出头,换成另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她站在人群前面,两手叉腰,嗓门又尖又高。
“地窖里藏了什么?让我们看看。”
阿禾从茅屋后面冲出来,挡在地窖口。她张开胳膊,草帽歪在脑后,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说话,但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林渡从田边走过来。他拍了拍阿禾的肩膀,把她拉到一边。他面对着围过来的三十几个人,让开了地窖口。
“搜。搜到算我的。”
人群涌进地窖。瘦高个打头,矮胖女人跟在后面,老汉拄着拐棍也下去了。地窖里昏暗,只有窖口漏进来的天光。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苗床上的土被扒开,里面只有普通的青禾根须。骨片堆被翻动,骨片哗啦啦散了一地,上面刻的“田官”字被踩进土里。窖壁被敲了一遍,墙角被铲了一层。他们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两株灵禾立在苗床最深处,被换土卡的残余灵光遮着,叶面灰绿,茎秆暗淡,和普通青禾茬子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
小满跟着人群进了地窖。他蹲在苗床最里面,手摸着地面,指尖贴着土面。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株灵禾的根须,根须在换土卡的遮掩下微微颤了一下。小满没出声,手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土,像在感受什么。
赵无田站在地窖口,没下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阿禾的肩膀,越过林渡的侧脸,落在小满蹲着的位置。小满的手指在土面上轻轻按着,杂草丛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极短的,极淡的,暗红色的,像一粒火星被土盖住了。灵禾穗子的光,被换土卡压着只剩一丝,从杂草缝隙里漏出来,只有赵无田看见。
赵无田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的右手攥住衣角,指节发白。后颈的烙印又烫起来了,像有人拿针尖在皮肤上划线,从后颈往脊椎方向走,一下一下地跳着疼。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茅屋的泥墙上。小满从地窖里爬出来,跑向他爹,仰着脸笑,手里攥着一根普通的青禾秆。赵无田低头看着小满的笑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还攥着衣角,指头陷进布里,攥得死死的。
地窖里的人群陆续爬出来,骂骂咧咧的,什么也没搜到。矮胖女人哼了一声,瞪了林渡一眼,扭头走了。瘦高个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溜溜地钻回自己的窝棚。老汉最后一个出来,拄着拐棍站在窖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在苗床方向停了一息才移开。
林渡站在地窖口,看着人群散开。小满跑过来拉他的手,手心热乎乎的,沾着土。他低头看小满,小满仰着脸冲他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田边的碎石缝里,黑虫钻出来一只,口器张合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田”字音,又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