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田开出来之后，林渡把逃荒者分了三队。
第一队跟着阿禾育苗。阿禾蹲在田边，拿青禾秆在地上画图，教他们怎么摆种，土压多深，水浇多少。她的手指沾着泥，在土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每个坑间距一样，深浅一样。第二队跟着赵无田翻地。赵无田力气大，一锄头下去能翻起脸盆大的土块，男人们跟在他后面，把翻出来的土块敲碎，耙平。第三队负责浇水，从溪边挑水，兑上息壤泡过的母水，一瓢一瓢浇进田垄。
小满在田边跑来跑去。他不干活，但也不闲着。他蹲在田垄边上，对着刚冒出来的青禾苗唱歌。歌词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字，调子又软又长，像山溪淌过石头的声音。他唱一句，苗动一下。再唱一句，苗又动一下。林渡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发现小满唱的时候，苗真的比别处的长得快。他拿手指比了比，小满唱歌的这块田，青禾苗比旁边的高出了一寸。
“谁教你的？”林渡问。
小满停下来，歪着头想了一下。“田祖。梦里教的。他说禾苗喜欢听歌，听了就长得好。”
林渡没再问。他蹲在田边，看着小满继续唱。青禾苗在歌声里微微颤着，叶尖朝上，比别处的绿得更浓。
赵无田翻地翻到第三垄的时候，锄头磕在硬物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去用手扒，扒出一颗荒晶。黑沉沉的，鸡蛋大小，崩口处露出金色的纹路。他拿袖口擦了擦，走到林渡面前，双手递上去。
“田里出的。”
林渡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压手。他看了赵无田一眼，从腰间摸出石刀，在荒晶正中划了一道，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一半揣进自己怀里。
“谁挖归谁。一半归田，一半归你。”
赵无田愣了一息。他低头看掌心里那半颗荒晶，指头攥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转身走回田垄，把半颗荒晶举起来，朝男人们扬了扬。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欢呼声从田这头传到那头，有人扔了锄头，有人拍大腿，有人蹲下去扒自己脚下的土，看能不能再翻出一颗来。赵无田把荒晶揣进怀里，弯腰继续翻地，锄头抡得比之前更有劲。
钱大蹲在田边，看着赵无田怀里的荒晶，嘴角抽了一下。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挑水。但那天夜里，他没睡。等窝棚里的鼾声响成一片，他摸黑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里是粗盐，他白天藏下来的。他蹲在田垄边上，把盐粒一把一把撒进最近那垄青禾苗的根底下。
小满看见了。
小满夜里起来解手，光着脚从窝棚后面转出来，月光照着他瘦小的身影。他看见钱大蹲在田边，手在土面上抹来抹去，盐粒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小满没出声，悄悄退回窝棚，摇醒了林渡。
林渡出来的时候，钱大已经把盐撒完了，正往窝棚走。林渡拦住他，把测谎卡贴在他胸口。卡面亮了一下，银色的“假”字浮出来，比上次更亮，更刺眼。钱大的膝盖软了，跪在田边，手撑着碎石地面，肩膀塌下去。
“天饥教的令牌。”林渡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高。
钱大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暗褐色的，火纹和蛇纹缠绕。他递过去，手在抖。林渡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他没说话，站起来，把令牌扔进了田里。令牌落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土面翻涌了一下，碎石合拢，把令牌吞了进去。金光闪了两下，土面鼓起一个包，吐出一张卡。卡面碧绿色的，像一片嫩叶压平了，卡面上浮着三个字。
解药卡。
林渡捡起来，卡面入手清凉，和之前那些卡都不同。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解药卡上的字忽然亮了一下，一道绿色的光从卡面射出去，穿过坳口，指向山外的方向。光丝细细的，碧绿色的，在暮色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茎。光丝指的方位，是溪流上游的方向。
黑虫从土里钻出来。它叼着一张纸条，纸条卷成细筒，沾着泥土和碎草屑。林渡从虫口里接过来展开。纸条上的字极细极密，像用炭笔匆匆写上去的。
天饥教在溪水投毒。
林渡攥着纸条站起来。山坳口，阿禾从溪边跑回来，跑得又急又喘，草帽歪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水。碗里的水是黑的，浑浊的，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膜。她把碗递到林渡面前，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紧。
“溪水黑了。上游飘下来的。”
田边碎石缝里，解药卡上的绿光还在脉脉跳着，指着溪流上游的方向。林渡攥着纸条和卡，回头看了一眼坳口。三十几个逃荒者还在窝棚里睡着，小满蜷在赵无田身边，嘴角翘着，梦里大概还在唱歌。田垄里的青禾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叶面上沾着露珠，映着解药卡那点微弱的绿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