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坳里还笼着一层灰白的薄雾,田边的碎石上凝着露水。他躺在林渡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块破布,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茅屋的枯藤顶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坐了起来。
林渡蹲在茅屋门口磨那半截断刀,听见动静回头看他。小孩不哭不闹,揉了揉眼睛,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渡,眼神干净得像山溪里的水。
“我做梦了。”小孩的声音又软又细,咬字还带着奶气,“一个老头教我种禾。他手把手教我,说要把根摆正,土不能压太实。他胡子很长,白的,拖到地上。”
林渡手里的断刀停住了。“谁?”
小孩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茅屋外面。手指的方向正对着田边那片被碎石覆盖的息壤。“他就在那里。站田里。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田祖,让我叫他小满。”
小满。林渡攥着断刀的手紧了一下。田祖。梦里的田官庙,庙里供着息壤的老者。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茅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无田从坳口方向冲过来,步子又急又重,跑到茅屋门口猛地停住。他看见坐在草席上的小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他扑过去,一把将小孩搂进怀里,胳膊收得紧紧的,脸埋进小孩的头发里。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声音被压得太低,听不清字句。
林渡站起来,断刀插回腰间。“你女儿?”
赵无田抬起脸。他的眼眶发红,鼻翼翕动了两下,点了点头。但点头的时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往裤兜里按了按,那块白阳玉牌碎片还在兜里,硌着他的掌心。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滑开,落在茅屋外面的田边,眼神闪了一下。
小满从赵无田怀里挣出来,光着脚跑到田边。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覆盖在息壤上面的碎石。碎石是普通灰白色的,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但小满的手指碰到石面的瞬间,碎石底下浮出了一层极淡的金光。金光渗过碎石缝隙,托着小满的指尖,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托了他一把。小满回头朝林渡招手。
“你来摸。”
林渡走过去,蹲在小满旁边,手掌贴上碎石面。碎石底下的热度顺着他掌心往上爬,和那道金色纹路同一个节奏。金光更盛了,从碎石缝隙间漫出来,在两人手掌之间凝成两个字,悬在碎石上方三寸处。
田祖。
字浮了三息才散。山坳里的逃荒者已经醒了,三三两两站在坳口和棚子外面,看着田边的动静。有人看见了那两个字,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十几个人陆陆续续跪了下来,额头抵着碎石地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趴在地上全身发抖。
“田神。”老汉跪在最前面,声音抖得厉害,“真的是田神。我昨晚看见那光,就知道不是凡田。求田神收留我们。”
林渡站起来。他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人,看着他们额头上磕出的红印,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和瘦得脱相的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规矩三条。不偷田里的东西。不抢别人碗里的食。不把田的事往外说。”他顿了一下,“谁犯规矩,谁走。”
人群安静了一息。赵无田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但稳:“我应。”小满站在他爹旁边,仰着脸看了他爹一眼,也跟着说:“我应。”老汉跟着磕了个头,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应了,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个字都落在碎石上,实实在在。
那天夜里,林渡没睡沉。
他躺在茅屋的草席上,断刀攥在手里,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逃荒者的窝棚搭在坳口背风处,火堆早灭了,人声也早没了。风从坳口灌进来,吹得枯藤哗啦响。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田边有动静。极轻的,铲子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小心翼翼。
他睁开眼,从茅屋缝隙往外看。月光很淡,但能看见田边蹲着一个人影。赵无田。他手里攥着一块尖石片,正往田边的碎石缝里挖。石片刮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挖了几下,手往缝里伸,想把碎石底下的什么东西掏出来。
黑虫从土缝里钻出来了。
一只,两只,三只,悄无声息地爬上赵无田的手背。口器咬下去,赵无田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甩手。黑虫被甩飞出去,撞在石面上翻了两个滚,又钻回了土里。赵无田的手背上留下三个红点,血珠渗出来。他甩手的动作太大,裤兜里的东西跟着飞了出来。一小块白阳玉牌碎片,扁扁的,边缘参差,落在田边的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换土卡裂缝的正上方。息壤的土面翻涌了一下,碎石合拢,把碎片吞了进去。金光暴涨,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卡面纯白,中间浮着一个字。
测。
赵无田愣在原地,手背上的血珠滴在碎石上。林渡从茅屋里走出来,弯腰捡起那张卡。卡面入手微凉,卡上的“测”字在他指腹下跳了一下。他走到赵无田面前。赵无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田边的石头上,退无可退。他的目光躲闪,嘴唇哆嗦着,手攥住衣角,指节发白。
林渡把测谎卡贴在他胸口。
卡面一碰到赵无田的粗布短衫,立刻亮了起来。白光从卡面炸开,一个“假”字浮出来,银色的,清清楚楚,悬在赵无田胸口前面三寸处。字闪了三息才散,卡面随即暗下去,碎成粉末。
赵无田的膝盖软了。他跪在碎石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涩,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我女儿被天饥教抓了。他们让我进山找息壤。找到了就放人。我没办法。我只有小满一个了。”
月光照着他后颈的巫族烙印,暗红色的火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跪在田边的碎石上,手背上三个红点还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