坳口涌进人来的时候，林渡正在田边搓青米。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黑压压一片。三十多个，也许更多，从坳口斜坡上挤下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赤脚，有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全是泥。领头的是个老汉，佝偻着腰，拄一根开裂的拐棍，走到坳口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碎石上，额头跟着往下砸，声音又哑又颤。
“求口水。”
后面的人跟着跪，黑压压的膝盖砸在碎石上，沉闷的响声连成一片。有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哭都哭不出声。有人趴在石头上，舌头伸出来舔石缝里的湿气。三十几双眼睛盯着林渡，空空洞洞的，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林渡挡在了田前面。他的身体横在坳口和田之间，两只手往两边伸，像要把这些人挡在视线之外。他指了一下山坳另一侧的溪流方向。
“那边有溪。水在那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脚没动。田在他身后，息壤的金光被换土卡压着，但从缝隙里还是渗出来一丝，混在碎石和青禾秆之间，不凑近看不出来。可这些人离田太近了，只要他们再往前走几步，只要有人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碎石缝，就能看见金光。
逃荒者涌向溪流。大多数人连滚带爬地扑到溪边，趴下去用嘴直接喝，脸埋在水里，咕咚咕咚灌。有人喝完了抬起头，喘着气四顾，目光扫过坳口，扫过茅屋，最后落在了青禾筐上。筐子里还有半筐没搓完的青禾穗子，穗头饱满，青白色的米粒挤在壳里，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一个瘦高个抹了抹嘴，站起来往青禾筐走去。后面跟着两个人，眼睛盯着筐里的穗子，步子越来越快。
林渡冲过去，一脚踢翻了筐。青禾穗子滚了一地，在碎石上散开。瘦高个愣住，低头看地上的穗子，弯腰要去捡。林渡又踢了一脚，把最近的几穗踢到他面前，穗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土。
“野谷！”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粗又亮，“山坳里长的野谷！我薅来喂兔子的！谁要谁捡！”
瘦高个犹豫了一息，弯腰捡起一穗，捏了捏，米粒确实饱满，但表面灰扑扑的，沾着碎石和土。他咬了一粒，嚼了两下，味道清甜，但和他吃过的所有谷子都不太一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不再多想，蹲下去把地上的穗子往自己怀里拢。后面的人也挤上来，蹲在地上抢那些散落的青禾穗子，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老汉没去抢。他跪在原地，拐棍丢在一边，两只枯瘦的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林渡。他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里面盛着一种林渡说不清的东西。
“部落被天饥教烧了。”老汉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粮全搜走了，房子点了，人跑了三天三夜。年轻力壮的往山外跑，老的小的跑不动，就往山里钻。我们这三十几口，是剩下的。”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求收留。”
林渡低头看着老汉。他想起阿禾，想起她跪在田边磕头的样子，想起她攥着青禾杆腿发抖却不跑的样子。他咬了咬牙，牙关咯吱响了一声。他转身往茅屋走，从灶膛里架起石锅，舀了溪水倒进去，点了火。水烧开的时候，他从田边捡回来的半把青米撒进锅里。三把米，一锅水。粥熬出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锅底，捞都捞不起来。
逃荒者排着队过来。一人一勺，排队的人从锅边一直排到坳口。小孩捧着碗舔，舔完碗底又舔手指。大人喝了粥把碗递回来，眼睛还盯着锅底最后一点浑汤。林渡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喝完就走。”
老汉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石头上，膝盖一弯又跪下了。额头磕在碎石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实实在在。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黑压压一片又矮下去。但没人走。喝完粥的人开始在坳口附近转悠，有人在岩壁底下铺枯草，有人在坳口的背风处搭棚子。三根木棍支起来，搭上破布和枯藤，就是一个窝。
阿禾从茅屋后面转出来，站在林渡身边，草帽扣在脑袋上。她看着坳口那些搭棚子的人，嘴唇抿紧了。
“他们会看见田。”
林渡没说话。他蹲在田边，看着那些人在坳口进进出出。天快黑了，双日落山，山坳里的光线暗下去。息壤的金光在换土卡的遮掩下几乎看不见了，但田面的心跳还在土层里脉动，和他掌心的纹路同一个节奏。坳口那边点起了火堆，逃荒者围着火堆坐了一圈，有人在啃捡来的青禾穗子，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
半夜，林渡没睡着。他躺在茅屋里的草席上，锈刀的半截刀柄攥在手里，断口硌着掌心。阿禾蜷在茅屋另一角，呼吸很浅。外面火堆的光暗下去了，人声没了，只剩风声和偶尔的咳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极轻的，光着脚踩在碎石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停。他从草席上坐起来，透过茅屋的缝隙往外看。火光早灭了，月光也很暗，但坳口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移动。很小，很矮，光着脚，身上穿着破成布条的衣服。是个小孩。小孩走两步停一下，左顾右盼，然后继续走。走的方向是田边。
林渡攥紧了刀柄。他没有立刻动。小孩走到田边，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朝青禾秆摸去。手指刚碰到秆子——
息壤亮了。
金光从换土卡的裂缝里涌出来，像一盏灯被忽然点燃。小孩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息，然后眼睛合上了。他歪倒在田垄上，身体软下去，侧着身子蜷在碎石上，呼吸变得又沉又匀，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像做了什么好梦。
田边的动静惊醒了坳口的逃荒者。火把亮起来，一根两根三根，人们从窝棚里钻出来，朝田边聚拢。有人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映着他的脸，惊恐的、扭曲的。他看见了田垄上蜷着的小孩，又看见了田面上一层脉动的金光。他的嘴张开了，声音又尖又破。
“田吃人了！”
火把的光映着围过来的脸，一张张惊恐万状。有人开始哭，有人往回跑，有人跪下来磕头。孩子的母亲从人群里挤出来，跌跌撞撞扑到田垄上，抱住蜷着的小孩摇晃。小孩没醒，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笑。母亲抬起头，目光撞上田面渗出的金光，尖叫了一声。
林渡从茅屋里走出来，站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界处。他手里攥着锈刀的半截刀柄，身后是茅屋投下的长影，面前是三十几个举着火把围着田的人。金光从碎石缝里漫出来，照着他脚边那块青禾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