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虫朝田边飞的时候,林渡一巴掌拍过去。
掌风扫过碎石地面,甲虫翅膀一振,从他的指缝间滑出去,贴着地皮掠了半尺,轻飘飘地落在换土卡上。卡面还埋在窖口的浮土里,只露出一角。白甲虫落在卡角上,六足抓牢卡面,口器咬住卡边,用力一撕。换土卡裂开一道缝,从卡边往中心蔓延,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被甲虫的乳白光晕一激,散成碎末。
阿禾从茅屋后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青禾秆。她蹲在田边,十根手指飞快地编,秆子在她掌间交叉缠绕,三两下编成一个拳头大的笼子,一头敞着口。她拿笼口对准换土卡上的白甲虫,轻轻一罩。甲虫被扣进笼里,触须撞在秆壁上,缩回去。阿禾把笼口用草绳扎紧,提起来,放在碎石地上。
笼子里的白甲虫在发光。乳白色的光从秆缝间渗出来,像一盏被布蒙住的灯。光映在田边的碎石上,照出一小片乳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地面上,不偏不倚地照亮了地窖口的位置。笼子转了个方向,光斑跟着转,始终指向地窖。甲虫在里面转圈,爬到笼壁哪一侧,哪一侧的光就亮,像一根活的指南针。
林渡把笼子提起来,塞进地窖里。他跳下窖,抱起两株灵禾,连土带根从苗床上端起来。息壤土沉甸甸的,根须缠着土坨,穗子被他剪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和灰绿色的叶片。他抱着灵禾往窖壁深处走,走到骨片堆旁边,把灵禾放在最里面,又搬了几块大骨片挡在前面。骨片上“田官”两个字朝外,灰白色的骨面遮住灵禾的轮廓。阿禾跟着下来,手里抓了一把烧透的草木灰,往窖壁上抹。灰抹在土墙上,细细的粉末嵌进土缝里,把之前灵禾穗子渗进土层的灵光痕迹吸掉。她抹了一遍又一遍,土墙变成灰白色,灵禾的气息被灰层压到底下去了。
笼子里的白甲虫还在转。光斑从地窖深处移到窖口,又从窖口移回深处,反复了几次,光越来越弱。甲虫的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慢,乳白色的壳面开始发灰,像一块被反复擦洗的玉,光泽一点点褪去。最后它趴在笼底不动了,光灭了。
林渡呼了口气。后背抵着窖壁,膝盖发软,慢慢滑坐下去。阿禾蹲在旁边,把剩下半把草木灰撒在苗床的土面上,盖住灵禾根须留下的痕迹。
然后玉牌动了。
插在田边碎石里的白阳玉牌自己从土里拔出来了。没有任何外力,玉牌底端从碎石层里一寸一寸往上升,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往上提。升到半尺高的时候,玉牌悬停了一息,然后猛地飞起来,朝山坳外的方向掠去。乳白色的光在玉面上炸开,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像一颗逆飞的流星划过坳口,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笼子里的白甲虫同时炸了。
无声无息的,虫壳从内部裂开,碎成极细的白色粉末,纷纷扬扬落在笼底。阿禾把笼子拆开,把粉末倒在田边的碎石地上。林渡蹲下来,用手掌把粉末往息壤方向推。白色粉末接触到息壤边缘的土层,土面翻涌了一下,像张开嘴把粉末含进去。金光暴涨,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
卡是透明的,像一块薄薄的水晶片,拿在手里能看到背面自己的指纹。卡面中间浮着几个字,极淡的银色,像刻在玻璃里面的。
监控卡。
林渡把卡举到眼前。卡面闪过一层银光,像水波荡过。画面浮出来了。模糊的、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但轮廓能辨认。一座大殿,石柱高耸,穹顶悬着无数发光的玉牌,乳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殿中央。白阳弟子站在殿中央,背影对着镜头,面前站着一个穿暗红长袍的人。那人背对着光,面容模糊,但身形很高,肩膀极宽,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
弟子在说话,声音被处理成极模糊的嗡嗡声,听不清字句。但卡面上浮出了一行字,像翻译,银色的小字从左到右滚过去。
“山坳有息壤碎片。灵气纯度极高,疑似灵级以上。”
暗红长袍的人转过身来。面容从阴影里浮出来。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冷。他开口了,嘴唇的动作和卡面上的字同步。
“我亲自去。”
镜尘。
林渡攥着监控卡的手指猛地收紧。画面里的那张脸和刀面里映出的老脸重合了。镜尘。铸田官锁的人。把田官遗骨堆在地窖墙壁里的人。他认得这张脸。身体认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冷又沉,像被人灌了一口冰水。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
监控卡上的画面闪了一下,镜尘的脸消失了,大殿消失了。银光褪去,卡面变回透明。然后卡面从边缘开始碎裂,像一块被敲碎的冰,碎成细小的透明颗粒,从指缝间漏下去。颗粒落地,融进碎石里,什么也没留下。
地窖深处,灵禾的光被骨片挡着,一丝不漏。地窖口,换土卡的裂缝还在,金色的光从缝里慢慢渗出,被阿禾用脚踩住,脚底沾了一层金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又抬头看林渡。
“镜尘要来。”
林渡站直身子。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他攥紧拳头,纹路消失了。松开,又跳出来。山坳口的风灌进来,吹得茅屋上的枯藤哗啦响。远处山脊线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卡上那行字还烧在他脑子里。
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