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阳弟子折回来的时候,林渡正蹲在地窖口,手里攥着一把刚从石缝里薅出来的野草。
年轻弟子从坳口斜坡上走下来,步子比之前快,剑握在手里,银白色的剑身没有归鞘。他的目光扫过青禾垛,扫过茅屋,最后钉在林渡脸上。他三步走到跟前,一把揪住林渡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后背撞在窖口的碎石沿上,硌得脊梁骨一阵钝痛。
“灵气从哪来的?”弟子的脸凑得很近,眉眼间的冷淡裂开了,底下全是锋利的疑心,“我玉牌不会错。这附近有灵植,我闻得到。”
林渡被他拎着领子,脚尖点地,喉咙被衣领勒得发紧。他眨了两下眼,脸上挤出一副又憨又冤的表情,抬起右手,把手里那把野草举到弟子鼻子底下。
“仙长,这草自己长的。”他的声音又软又土,像被冤枉了的老农,“就长在石缝里,我薅了喂兔子的。您看,灰灰菜,马齿苋,都是普通野草,您闻闻,哪有灵气?”
野草的叶子蔫蔫的,根上还带着湿土。弟子皱着眉头嗅了一下,一股青涩的草腥气,确实是路边随手能薅到的野菜。他的目光在地窖口扫了一圈,青禾垛后面,地窖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松开林渡的衣领,一脚踢开地窖口的碎石和枯藤,弯腰钻了进去。
地窖里昏暗,只有窖口漏进来的天光。两株灵禾立在苗床上,穗子灰绿,叶脉暗淡,灵光被换土卡压得一丝不漏。弟子蹲下来,拔了一根青禾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秆子脆生生的,汁水发苦,带着普通青禾那种寡淡的草味,灵气一丝也无。他吐掉渣子,站起来,踢了踢骨片堆。骨片哗啦啦散落,他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上次被烫的记忆还在。他在地窖里转了两圈,用剑尖戳了几处墙面和地面,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爬出来,脸上的疑心没退干净,但多了几分犹豫。
他走向田边。息壤在换土卡的遮掩下还在发热,热度从碎石缝里往上渗。弟子刚走到田边碎石地上,靴底就烫了一下。他跳开一步,低头看自己的脚底,靴底的皮面微微发焦。他的眉头又拧起来,蹲下去摸地面。手指刚碰到碎石,热意顺着他指腹往上爬,他缩回手,甩了两下,指尖红了一片。
“这地底下有东西。”
林渡从怀里摸出一张青禾饼,递过去。饼还是温的,焦香混着青禾的清甜气往弟子鼻子里钻。“仙长累了,跑了一天的路,吃块饼垫垫。这地方地气就是热,山坳嘛,石头晒了一天能不烫?您别多心。”
弟子盯着饼看了两息。他确实饿了,从白阳仙门御剑飞过来,中途没停过。他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神软了三分。又嚼了两下,困意从后脑勺漫上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他靠在地窖口旁边的树干上,嚼饼的速度越来越慢,嘴里的还没咽完,眼皮就合上了。手里的剑滑落,插进碎石缝里,剑身上的银光褪了。肩膀歪下去,脑袋靠在树干上,呼吸变得又沉又匀。
阿禾从茅屋里钻出来,猫着腰跑到地窖口。她手里攥着一把石剪刀,蹲在苗床旁边,把两株灵禾的穗子齐根剪了。暗红色的穗子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灵光被她用粗布一裹就压住了。她把剪下的穗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又把剪口用灰土抹了,看不出痕迹。苗床上只剩光秃秃的秆子,灰绿色的叶子,和普通青禾茬子一模一样。
弟子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饼渣。他揉了揉眼,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山坳,没发现异样。他走到田边,蹲下去,从袖中摸出一块白阳玉牌,掌心大小,玉面上干干净净,乳白光晕柔和均匀。他把玉牌举在田边的碎石地上方,玉牌表面的光晕转了两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他把玉牌往地上一插,玉牌底端没入碎石和土层半寸,稳稳地立住了。
“留玉牌监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林渡,“三日后再来。这块玉牌会记录灵气波动,到时候一查便知。”
他拔起插在碎石里的剑,脚踩上剑身,银白色的剑光载着他升空。剑光划破云层,很快消失了。
林渡等剑光彻底没了影子,才蹲到田边。白阳玉牌插在碎石地里,玉面上的乳白光晕脉脉流转,和之前任何一块玉牌都不同。这块更亮,更稳,光晕深处有一条极细的红色光丝在游动,像一条寄居在玉里的血脉。他伸手去拔。玉牌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他攥紧玉牌的两侧,用力往上提,手腕青筋暴起,玉牌还是不动。他又换了角度,左右摇晃,玉牌连晃都不晃一下。这东西已经和底下的碎石土层长在了一起。
黑虫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它爬过碎石,爬到玉牌旁边,口器咬住玉牌底端的边缘。黑壳和玉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玉牌表面的乳白光晕剧烈抖了一下,红色的光丝在玉面深处弹动。黑虫继续咬,口器陷进玉面,咬出一道裂纹。
玉牌裂了。
从底端往上,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泄出来。玉牌碎片一块块剥落,碎在碎石地上。碎玉的中央,裂口最深处,一只虫子爬了出来。
白甲虫。
通体雪白,壳面泛着一层极薄的乳白光泽,和玉牌的光晕一模一样。它比黑虫小一圈,圆滚滚的,六足短而粗,头顶两根触须细如发丝。它从碎玉里爬出来,抖了抖翅膀,在碎石上转了一圈,然后朝着田边的方向爬去。它爬过的地方,碎石表面留下一道极淡的乳白色痕迹,像蜗牛爬过的黏液,但那些痕迹接触到息壤边缘的土层后,便开始渗入土中,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林渡蹲在旁边看着白甲虫一路爬向田面,乳白色的痕迹一条条渗进土里。他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又开始跳,比之前快,比之前沉。田边碎石缝里,黑虫一只接一只钻出来,排成一行,挡在白甲虫前面。黑白两只虫子隔着半寸距离对峙。白甲虫的触须朝前探了探,黑虫的口器张合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田”字音。白甲虫停住了,触须缩回去,在碎石上转了个身,朝坳口方向爬去,越爬越快,乳白色的痕迹拖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