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抵在林渡喉咙前半寸，银白色的灵光刺得他喉结处的皮肤一阵发麻。
年轻弟子没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青禾垛。垛子底下，地窖深处，灵禾穗子的红光从缝隙里渗出来，虽然被粗布和碎石压了大半，但白阳玉牌的光指针还在颤，像一条嗅到猎物的蛇。
“地窖里是什么？”
林渡喉咙顶着剑尖，声带都不敢用力震。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野菜。囤的野菜。山坳里没什么好东西，入冬前得存点吃的。”
弟子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面冰。他收回长剑，剑身一转，剑尖朝下，往地窖口走去。林渡想拦，但剑尖刚收走，那股银白灵光的压迫感还没散尽，他的腿有点发软。弟子一脚踢在青禾垛上。青禾秆被踢得四处飞散，露出底下的地窖入口。枯藤和碎石被他随手拨开，地窖口敞开，灵禾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年轻弟子猛地瞪大眼。
两株灵禾并排立在苗床上，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暗红色的灵光把整个地窖照得通明。骨片堆在窖壁上反射着红光，密密麻麻的“田官”刻字被照得清清楚楚。年轻弟子的瞳孔骤缩，呼吸都停了一拍。他伸手去抓最近的那根穗子。
灵禾穗子刺了他。
穗尖弹出一道红光，扎在他指腹上，血珠立刻冒出来。年轻弟子缩回手，脸色沉下去，拔剑就砍。剑身银光大盛，带着凛冽的灵气劈向苗床。
林渡扑过去，脚背上的换土卡被他一把攥住，狠狠拍在地窖口的土面上。
卡面贴土的瞬间，金光炸开。换土卡上的字扭曲变形，融化成一道金色的光流，渗进地窖口的土层里。光流像水一样往地窖深处漫延，漫过苗床，漫过灵禾的根须，漫过整片窖底的土。灵禾穗子的红光猛地暗了一截。两株灵禾还在，但表面的灵光像被一层灰罩住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一种浑浊的土色，和普通青禾的灰绿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地窖里的灵气波动被压到了极低，连白阳玉牌的指针都抖了两下，转了个方向，不再指着地窖了。
年轻弟子的剑劈到一半，停住了。他站在地窖口，盯着那两株灰绿色的植物，眉头拧起来，鼻子抽了两下，闻不到灵气了。他跳进地窖，拿剑尖拨开苗床上的土，翻了两下，又戳了戳灵禾的茎秆。茎秆硬邦邦的，像普通的青禾茬子。他踢了一脚骨片堆，骨片哗啦啦散下来。他弯腰捡起一片，凑到眼前看。
骨片突然烫了。从他掌心开始，灼热的、带着某种排斥力的烫，像握了一块烧红的炭。他甩了一下没甩掉，骨片上的“田官”两个字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然后整片骨片在他手里碎成粉末。灰白色的碎屑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混进了土里。
年轻弟子盯着空荡荡的手掌看了两息，又看了一眼满墙的骨片堆。他的嘴唇抿紧了，但没再碰骨片。他从地窖里爬出来，拍了拍袖口的土，走到林渡面前。他比林渡矮半个头，但站着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从上方压下来。
“灵气异常，我要入山搜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宣读条文的平冷，“你这里有问题，我会上报外门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灰白色的纸翅在他掌心展开，鹤嘴上点了一笔朱砂。他朝纸鹤吹了口气，纸鹤从他掌心浮起来，翅膀扇动，无声无息地升上天空，转了个方向，朝白阳仙门的方向飞去。纸鹤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的点，融进了山脊线后面的天空里。
弟子走了。脚踩上长剑，剑身嗡鸣一声，载着他升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朝山外掠去。剑光划破灰白的云层，很快消失在天际。
林渡站在原地，等剑光彻底没了影子，才蹲下去。他从地窖口捡起那片被弟子捏碎的骨片残渣，又从骨片堆里翻出那块刻着地图的完整骨片。骨片表面还是温热的，地图上的线条清晰如初。但他翻过来的时候，地图上多了一条线。极细的、淡红色的线，从“田官庙”三个字出发，没有走向双日裂缝，而是拐了个弯，往山坳背后延伸。线的末端刻着一个小圆圈，圆圈里画着一个图案。像一扇门。
阿禾从茅屋后面转出来，手里攥着草帽，脸色还带着方才的苍白。她低头看了一眼骨片上的新线，又抬头看林渡。
“他在搬救兵。”
地窖里，灵禾双穗忽然全红了。
土灰色的伪装从穗壳表面褪下去，暗红色的灵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两整根穗子红得发亮，红光从地窖口漫出来，照得碎石地面泛着一层血色。黑虫从灵禾穗壳里钻出来了。不止一只，七八只黑虫从穗壳的缝隙里挤出来，口器上沾着暗红色的灵光，爬过苗床，爬过骨片堆，爬到地窖口。领头那只嘴里叼着一张卡，金色的，边缘泛着暗纹，卡面上浮着五个字。
灵植榜入场券。
林渡接过卡。卡面温热，和之前的参赛木牌不同，这张卡上有一种更沉的、更正式的灵气。卡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标着时间和地点。明日午时，白阳外门校场。
远处山道上，有人狂奔而来。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灰白的辫子在风里甩动，补丁袍子鼓成一个球，草鞋底都快跑掉了。
商九。
老头跑到坳口，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一口破风箱。他抬起头，满脸是汗，嘴唇干裂起皮，眼底那层灰白的翳比上次更厚了。他喘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渡——天饥教封山了！”
他指着山外的方向，手指在抖。“白阳仙门下令，以灵植榜赛事为由，封了三条主道。所有进出山坳的路口都设了卡，天饥教的人拿着令牌搜粮搜种。你这里——你这里已经有人在打听了！”
林渡攥着灵植榜入场券，指节泛白。脚边，黑虫已经钻回土里，灵禾双穗的红光还在脉动，和骨片上新出现的那条线同一个节奏，一下一下，指向山坳背后那扇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