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从坳口扑下来的时候,林渡正站在地窖口。
那东西比之前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大。肩高齐人胸口,全身覆着暗灰色的鳞片,四肢粗壮如石柱,爪尖弯如镰刀,每一趾都有小臂长。它的头扁而宽,嘴里喷着白气,两只竖瞳是浑浊的暗红色,直勾勾盯着地窖口的方向。灵气。它是被灵禾穗子的红光引来的。
林渡横刀挡在窖口。锈刀入手滚烫,刀身上的水波纹路亮了一层暗红的光,像被灵禾穗子的红光浸透了。妖兽低吼一声,前爪刨地,碎石飞溅,然后猛地扑上来。它的速度比看上去快得多,暗灰色的身体像一座小山压过来,腥风裹着鳞片上的黏液扑面而来。
锈刀自己动了。
林渡的手腕没来得及挥,刀身已经从他掌心弹出去,刀柄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刀里面往外面顶。刀光从鞘口炸出来,暗红色的,弧形的一道,迎着妖兽的爪子劈上去。刀光碰到爪尖的一瞬间,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巨响。妖兽哀嚎一声,身体歪向一侧,前爪的三根趾甲被齐齐斩断,断口平整如刀切,暗红色的血从断面喷出来,洒在碎石地上。
妖兽退了半步,低头舔前爪的断口。林渡脚底的碎石地面忽然烫起来。息壤的热度从地窖口的土层里往上涌,漫过他的脚踝,贴着地皮往外扩散。妖兽脚下,碎石缝里钻出无数细藤。青绿色的,手指粗,见风就长,缠住妖兽的前腿,一圈一圈往上绕,从蹄子缠到膝盖,从膝盖缠到腹部。藤条收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妖兽的鳞片被勒得裂开细纹。
林渡补了一刀。锈刀从妖兽的颈侧切进去,刀锋没入半尺。妖兽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垮下来,四肢瘫软,头颅砸在碎石上,震得田边的青禾筐跳了一下。它倒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尸体开始化光。暗灰色的鳞片从边缘开始分解,碎成极细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光点是淡金色的,带着灵禾穗子那种脉动的节奏,从尸体里升起来,飘向地窖口。灵禾的两根穗子在窖里等着,红光暴涨,光点被吸进去,像水倒流进泉眼。穗壳里的暗红谷粒更饱满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红光把整个地窖映得通明。
第二根穗子从另一株灵禾的顶端抽出来。比第一根细一些,但同样饱满,穗壳裂开细缝,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米粒。双穗发光,两道红光并排悬在地窖里,脉动同步,把窖壁上的骨片堆照得清清楚楚。
林渡站在窖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锈刀还攥在掌心里,刀身上的暗红光正在褪去,恢复成平时那种沉沉的铁灰色。他笑了一声,嗓子发哑,但笑声是实的。
“种田还能打怪。”
远处的天空忽然裂了一道口子。
乳白色的剑光从山脊线后面劈出来,像一把巨大的光刃把灰白色的云层切成两半。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带着一种凛冽的、锋利的灵气,把山坳里残存的妖兽腥气一扫而空。林渡的笑声停了。他转身冲进地窖,把两株灵禾穗子拢到一起,扯下外衣裹住。红光被粗布蒙住,暗了一大半,但缝隙里还是往外渗。他抱着裹好的灵禾从地窖里钻出来,阿禾已经在外面了,手里攥着一把普通青禾秆,往地窖口堆。林渡把灵禾塞进地窖深处,用碎石压住,又抱了一捆青禾堆在窖口上面。普通青禾的淡青色叶片遮住了地窖入口,从外面看就是一堆割下来的青禾垛。
剑光落地。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坳口斜坡上,脚踩着一柄悬空的银白色长剑,剑身嗡嗡震动着,像还在兴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短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白阳玉牌,比队长那块大一圈,玉面上没有裂缝,乳白色的光晕均匀柔和。他的目光扫过山坳,扫过茅屋,扫过石像,最后落在妖兽的尸体上。尸体还没完全化光,残余的鳞片和骨架散在碎石地上,暗红色的血渗进石缝里。
年轻弟子皱了皱眉。他从剑上跳下来,脚尖点地,走到妖兽尸体旁边蹲下。他伸手捏起一片没化完的鳞片,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翻过来看背面。鳞片内侧残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正随着灵禾的脉动节奏一明一暗。
“灵气异常。”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白阳玉牌,托在掌心。玉牌表面的乳白光晕转了一圈,忽然凝成一束,像一根光做的指针,缓缓转动,最后定定地指向地窖口。青禾垛下面,地窖深处,灵禾穗子的红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和玉牌的光撞在一起。玉牌的光被染了一层淡红,指针抖了一下,但指向没变。
年轻弟子的目光顺着玉牌指针看过去,落在青禾垛上。他眯起眼,右手拔出身后的长剑,剑尖朝下,一步一步走向地窖口。剑身上银白色的灵光流转,越来越盛。
林渡挡在了他前面。
锈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红光还没完全褪尽。年轻弟子的剑尖刺过来,速度不快,但剑身上凝着的那层银白灵光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势头。剑尖碰到锈刀刀面的瞬间,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锈刀断成两截。
上半截刀身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碎石地里。刀柄攥在林渡手里,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铁芯。断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张卡。扁平的、方方的,从刀柄的空心里滑出来,落在林渡脚背上。卡面上浮着三个字,笔画方正。
换土卡。
年轻弟子的剑尖停在林渡喉咙前。银白色的灵光从剑尖泄出来,刺得他喉结处的皮肤一阵发麻。剑尖离皮肤只有半寸。年轻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刀和那张卡,又抬头看林渡的脸。他的目光在林渡的颧骨和下巴的疤上停了一息。
“你是什么人?”
林渡攥着半截刀柄,喉咙抵着剑尖,脚背上贴着那张换土卡。地窖深处,灵禾穗子的红光从青禾垛缝隙里渗出来,脉脉地搏动着。年轻弟子手里的白阳玉牌还在发热,乳白色的光指针牢牢指着地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