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蹲在骨片堆前面，手指拨开最上面那层。
骨片相互叠压，灰白色的表面被土沁染得斑驳，有些已经碎成指甲盖大小，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形状。每一片上都有刻痕，笔画粗犷，像是用尖锐的石块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他翻过一片，两个笔画清晰的“田官”字嵌在骨面正中。再翻一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两个字。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满墙满堆的骨片，密密麻麻刻着同一个名字。
“这些都是被罚的田官。”阿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低又平。
林渡的手指停在一片刻痕最深的骨片上。那上面的“田官”两个字被反复刻了好几遍，笔画重叠交错，凿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他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扭曲，像刻的人手在抖。“锁魂于此，永世不得归田。”
他攥着骨片站起来，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急促，和骨片上暗红的凿痕同一个节奏。他环顾四周，地窖墙壁上裂开的缝隙还在往两边扩，碎石簌簌掉落，更多的骨片从墙后露出来。整整一面墙，背后全是骨头。每一片都是田官的遗骨，每一片都刻着被锁的名字。
阿禾没再多说。她蹲回苗床旁边，把青禾秆烧透的灰烬拢起来，掺进土里。灰和土拌在一起，灰白色的粉末混着黑土，她用指头搅匀，重新铺成苗床。林渡走过去蹲在她对面，学她的手法，把灰土往苗根旁边推。两个人的手指在灰土里碰到一起。阿禾的指尖冰凉，沾满灰粉，他的指节粗大，被灵禾根须勒出的红痕还在。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谁也没说话。
灵禾苗稳住了。灰土裹住根须，白色的新须在灰里伸展，叶心的绿越来越浓，卷叶一片片展开。两株苗并排立在苗床上，一株是林渡种的那株，叶脉金黄；另一株是黑虫嘴里叼的那株，根须已经把黑虫裹成了金色的茧，看不出虫的形状了。两株苗开始抽穗。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细密的花苞排列成串，泛着一层莹润的光。灵光。光晕从穗壳表面渗出来，柔和而稳定，把地窖照得比之前亮了一倍。
林渡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穗子。指尖刚触到穗壳，一道锐利的金光从穗尖弹出来，刺进他的指腹。血珠从针尖大的破口处涌出来，滚圆的一滴，落在穗面上。血渗进穗壳的缝隙里，像被吸进去的。整根穗子猛地一颤，从穗尖到穗底，灵光从莹润的金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红穗沉甸甸地弯下去，穗壳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排着一粒粒暗红色的谷粒，每一粒都饱满得像要炸开。
阿禾看着那根红穗，呼吸停了一瞬。“灵禾认主了。”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指腹。破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个极淡的红点。他抬头看那根红穗，再看看旁边那株还没变色的灵禾苗。
“这算成功？”
黑虫从骨片堆里爬出来了。它没叼着东西，而是拖着一块骨片，比其他的都大。完整的，边缘圆润，表面磨得光滑，像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弯弯绕绕，绕过标注的地形，最终汇聚到一个不规则的裂口形状。
林渡从黑虫嘴里接过骨片。地图。起点是一个小圆点，标注“田官庙”三个字。路线从庙门出发，经过一片波浪线标注的水域，穿过几道山脊，最终抵达裂口。裂口旁边刻着两个字，笔画比别处都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
双日。
灵禾穗子忽然动了。红穗从枝头转过来，穗尖朝上，整根穗子弯出一个弧度，和之前地窖里那排嫩苗一样，稳稳地指向双日裂缝的方向。穗壳里的暗红灵光脉脉搏动，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又一下。
地窖外面，一声妖兽吼从山坳深处炸开。低沉的、带着颤音的嚎叫，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窖壁上的骨片跟着震动，碎屑簌簌往下掉。灵禾穗子的红光暴涨了一瞬，又缩回去，搏动得更快了。
林渡一把抓起靠在窖壁上的锈刀。刀入手滚烫，刀柄上的布条被烫得冒出一缕青烟。他松开手，又攥紧，刀身的温度贴在掌心里，烫得那道金色纹路剧烈跳了一下。锈刀自动出鞘半寸，刀缝里泄出的寒光映着他的脸。刀面里那张老脸又浮现出来，比上次更清晰，眉眼间的纹路更深，下巴上的疤更长，嘴角绷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地窖墙壁上的骨片堆。
阿禾把骨片从他手里抽走，叠了两叠，塞进他怀里的衣襟夹层中。她的手指按了按那枚骨片，确保它贴着胸口藏好。
“别让白阳仙门看见。”
地窖外，第二声妖兽吼传过来，更近了。山坳里的碎石在震动中簌簌滑落，茅屋的枯藤顶盖被震得哗啦响。灵禾穗子的红光脉动着，把地窖映成一片暗红色的空间。林渡攥着烫手的锈刀，刀尖指向窖口，刃口上凝着一点寒光。双日落下后的灰白天光从窖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阿禾站在他身后，草帽攥在手里，灵禾穗子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的后背，嘴唇动了动。
“别去。”
地窖外面，第三声吼炸响了。妖兽的脚步声从山坳深处传来，沉重的、一步一步的，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