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潮气重,土腥味混着草木灰的涩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林渡蹲在苗床前,把掌心里那粒灵禾种按进土里。土是息壤和普通黑土掺的,一半一半,他琢磨着这样既有灵气又不会烧根。种皮刚埋进土里,他便舀了半碗水浇上去。水是息壤泡过的,碗底沉着几粒碎金似的土渣,倒进苗床的时候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一夜过去。灵禾种顶出土面,抽出一截嫩茎,两片叶子展开,叶面莹润,淡金色的脉络清晰如画。阿禾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嘴角刚弯起来,第二天早上叶尖就开始发黄了。从叶尖往叶心蔓延,像被火燎过,边缘卷曲发脆。
林渡急了。他从布袋里翻出五枚荒晶,拿石刀刮成细粉,绕着苗根撒了一圈。荒晶粉渗进土里,金光闪了一下便暗了。灵禾苗的黄叶没退,反而黄得更快,整片叶子从边缘往里枯,叶脉里的金光像被掐断了源头,一截一截地灭下去。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尖,枯脆的叶片碎成粉末,从指缝间落下去。
“比养孩子难。”他骂了一声。
阿禾蹲在苗床另一边,伸手拨开土面,露出灵禾苗的根。根须发黑,软塌塌的,手指一碰就断,断口渗出浑浊的汁液。烂了一半。五枚荒晶刮成的粉全废了,灵禾种本身也蔫了大半,只剩苗心那一小点绿还撑着。
林渡蹲在地窖口,不说话。后背靠着窖壁,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胳膊弯里。五枚荒晶,他攒了半个月,全刮成了粉喂了这株苗。一叶障目卡用完了,夜梦卡碎成四瓣,催芽卡用后田降一级。手里就剩这把锈刀、半包青米、几枚荒晶碎粒,还有地窖里这株半死不活的灵禾苗。明天开赛,他拿什么去?
阿禾没劝他。她转身爬上地窖,过了一会儿又下来,怀里抱着一捆干透的青禾秆。那是上一茬收完剩下的秆子,晒了半个月,干得透透的。她蹲在苗床旁边,把青禾秆折成小段,堆在空地上,从怀里摸出火石。火石打了三下,火星溅在干秆上,秆子见火就着,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秆节,青禾特有的清甜气被烧成了一股焦香。她等火势弱下去,拿石片把烧透的灰烬拢起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灰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
“这有用?”林渡从胳膊弯里抬起脸。
“部落里烧荒。”阿禾把灰撒在苗床上,薄薄一层,盖住灵禾苗的根须和周围的土,“开春烧一片地,种什么长什么。我阿爹说,火一烧,地里的虫卵和杂菌都死了,灰是钾肥,能壮根。”
灰撒下去,苗床表面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被。灵禾苗的黄叶停住了。枯卷的边缘不再往里蔓延,叶脉里灭掉的金光,从苗心那点绿开始,一截一截地亮回来。根须埋在灰土里,断口处抽出极细的新须,白色的,嫩得像新发的豆芽。它开始长了,很慢,但比昨天那种等死的样子强了不知多少。
林渡凑近了看。根须在灰土里伸展,每一条新须的尖端都泛着微弱的金光。叶心那点绿变浓了,抽出新的卷叶,叶片展开,脉络里的金光重新连成了线。他呼了口气,后背从窖壁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黑虫从灰堆里钻出来了。
灰堆中央鼓起一个小包,一只黑虫顶开灰面,口器里叼着一粒种子。淡金色的,已经裂了缝,绿芽从缝里钻出来,根须缠在黑虫口器上,像一条微型的水母。第三粒灵禾种,它一直叼在嘴里,从地窖叼到茅屋,从茅屋叼回地窖,始终没松口。现在它把种子放在灰堆上,种子的根须在灰里扎下去,绿芽竖起来,见风就长了一寸。
然后那株芽开口了。
声音又细又尖,像用指甲掐着嗓子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渡,你种的是债。”
林渡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阿禾手里的灰撒了一半,整个人僵住了。她掌心里那株灵禾苗同时低下了头。叶尖朝下,嫩茎弯出一个弧度,像一根被磁石吸引的铁针,稳稳地指向地窖墙壁。墙壁上那道旧裂缝忽然扩大了,碎石和土块簌簌往下掉,裂缝从半尺长成一尺,两尺,缝里露出灰白色的东西。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骨片。整面墙的背后,堆满了骨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完整有的碎裂,但每一片上都有刻痕,笔画古朴,像某种被遗忘了千年的文字。最上面一片骨面上,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田官。
林渡站在骨片堆前面,掌心那道金色纹路猛地跳了一下,剧痛从掌心窜到胸口,他弯下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阿禾手里的灵禾苗还在低头,指向骨片堆深处。黑虫嘴里的芽已经长到了三寸高,根须缠住黑虫的身体,把黑虫裹成了一个金色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