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夜梦卡贴在额头上。
卡面冰凉，那个反白的“夜梦”字贴着他眉心印堂，一股极沉的困意从颅骨缝隙里渗进来，像有人把一盆温水从他头顶浇下，漫过眼窝、耳廓、后颈，灌进四肢百骸。他来不及走到茅屋里的草席上，就靠着田边的石头滑下去，后背抵着青禾筐，头一歪，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庙前。
方方正正的庙宇，灰白色的石瓦屋顶，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风吹过时铁铃摇晃，发出沙哑的响声。庙门敞着，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朴粗犷，像用石头凿出来的。
林渡。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赤脚踩在灰白色的石阶上，石面冰凉，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他认不出这个地方，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像走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熟悉的门。他伸手推门。
庙里很暗，只有正中供着一块土。黑色的，巴掌大，表面泛着金色的微光，脉脉搏动，和他田里的息壤一模一样。土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了。头发白得像枯草，散在肩上，脸被胡须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灰蒙蒙的，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极沉的、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注视。老者的腰佝偻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如树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田祖。
林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但嘴张开的时候，这两个字自己就出来了。老者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微微弯了一下腰。
“种出灵禾，才知身世。”田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
林渡往前走了一步。庙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黑土，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像踩在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上面。他站在供桌前，低头看那块息壤碎片，再抬头看田祖。
“灵禾种子在哪？”
田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伸过来，点在他的胸口。指尖触及胸骨的一瞬间，林渡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低头看。
他的胸口长出了黑禾。
从心脏的位置钻出来，一根漆黑的茎秆顶开皮肉，破胸而出，抽叶，拔节，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往上蹿。根须从茎秆底部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的血管，扎进他的胸腔，缠住心脏，穿透肋骨，往脊椎方向攀爬。疼痛从心脏深处炸开，锐利的、撕裂的、真实的痛，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
他疼醒了。
眼前是茅屋的枯藤顶盖，灰白色的天光从破洞里漏下来。阿禾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往他额头上擦。她见他睁眼，手缩回去，黑眼睛里的焦急褪了一层。
“你睡了一整天。”她的声音有点哑，“从昨天傍晚睡到现在，怎么叫都不醒。我以为你死了。”
林渡撑着身体坐起来。胸口没有伤口，衣服完好，皮肤完好，肋骨一根没断，心脏还在跳。但他掌心攥着什么东西。他低头摊开手。一粒种子躺在他掌纹里，淡金色的，比寻常谷种小一圈，通体莹润如琥珀。灵禾种。他睡着之前手里什么都没有，醒来就多了这粒种子。
阿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一粒，托在掌心。一模一样的淡金色种子，莹润的光泽，连大小都分毫不差。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种子，又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种子，嘴唇抿了抿。
“我昨天在你睡着的时候种了一粒进地窖。”她说，“那一粒是我之前从荒晶里开出来的。”
林渡掌心的种子忽然动了。种皮裂开一道细缝，绿芽尖钻出来，见风就长，根须从芽底伸出来，缠住他的手指，一圈，两圈，指缝间全是细如发丝的根。芽尖往上蹿，抽叶，叶面上浮出脉络，金光从脉络里渗出来，和息壤的光一模一样。
黑虫从茅屋门口的土缝里爬进来。一只，两只，三只。它们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爬到灵禾芽上，口器咬住芽叶边缘。咬痕在叶面上连成一行字，焦黑色的，歪歪扭扭。
三粒种，缺一不可。
林渡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空空荡荡，只有刚才那一粒种子留下的压痕。阿禾摊开她的手，掌心一粒。第三粒。他低头找。脚边石缝里，一只黑虫正往地窖方向爬，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淡金色的，在昏暗的茅屋里泛着微弱的光。第三粒灵禾种。
黑虫爬出茅屋门，沿着碎石地面往地窖口的方向钻，六足飞快地刨动，转眼就钻进了地窖口的枯藤底下。灵禾种在它口器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被叼走的火种。阿禾站起来想追，林渡拉住她的胳膊。
“它往地窖去的。”他松开手，把掌心里那粒种子拢进指缝间，“第三粒种，它替我们保管。”
灵禾的根须还缠着他的手指，越缠越紧，指腹被勒出细密的红痕。根尖扎进皮肤表层，不疼，但有一种极轻的吮吸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血里提取养分。叶面上的“三粒种，缺一不可”七个字渐渐淡去，融进脉络里，和金光一起脉动。
阿禾站在茅屋门口，回头看他。草帽檐压得低低的，但目光从帽檐阴影里透出来，稳稳的，带着询问。
林渡把缠着根须的手攥成拳，站起来。明天开赛，他手里有灵禾种，有参赛木牌，有一半的阳字碎玉牌，有锈刀。胸口刚才被黑禾根须扎过的地方隐隐发麻，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同一个节奏搏动着。他往外走了一步，脚底碰到地窖口枯藤旁边落着的东西。他低头看。那只黑虫从地窖里又爬出来了，嘴里换了一样东西，扁扁的，方方的。夜梦卡碎了，但碎卡被黑虫从土里叼出来，重新拼在一起，卡面上裂痕密布，那个反白的“夜梦”字裂成四瓣，但还认得出来。黑虫把碎卡放在他脚背上，转身又钻回了地窖。
他蹲下去捡起碎卡，卡面冰凉，裂痕硌着指腹，但那个“夜梦”字还在发光。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