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一叶障目卡按在息壤上。
金光从卡面炸开,叶脉纹路暴涨,像一张网罩住整片田面。空气扭曲,光线偏折,黑土和青禾在视野里溶解,变成一堆灰白色的乱石。大小不一的碎石堆成一片,石缝里嵌着几根枯草,风吹过来晃两下,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歇脚点。
阿禾把青禾筐搬过来,摆在乱石堆上面。筐底压着两块碎石,筐口歪着,露出几根没搓完的穗子。她又捡了几块石头围在筐边,摆成一个生火做饭的痕迹,石面上蹭了些锅灰。伪装成一个歇脚点。路人经过,只会以为有人在这里吃过干粮。
“行了。”林渡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山坳口的方向,乳白色的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灭,光晕缓缓扩大,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山脊线上睁开。白阳玉牌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比队长手里那块还盛。光线从坳口漫进来,贴着岩壁扫过,像一把光做的扫帚,一寸一寸地清扫地面。
林渡一屁股坐在乱石堆上,背靠青禾筐,从怀里摸出半张青禾饼,咬了一口。嚼得漫不经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饼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面上。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玉牌的光扫过茅屋,扫过石像,扫过地窖口那片枯藤。枯藤底下,灵禾苗的搏动隔着土层传上来,微弱但稳定。光在枯藤上方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扫过田边,扫过乱石堆。光在乱石堆上停了一下。林渡嚼饼的节奏没变,心跳却擂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身下的息壤在发热,被障目卡压着,热度从石缝里往上渗,烫得他尾椎骨一阵发麻。
光停了三息,移走了。
林渡又嚼了两口饼,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的手在抖,指尖凉得发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全是汗,金色的纹路在汗湿的皮肤下跳得急促。阿禾从茅屋后面转出来,端着一碗水。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抖了一下,半碗水泼在石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黑虫从石缝里钻出来,爬过那片水痕,钻进了乱石堆深处。息壤在障目卡的遮掩下持续发热,热度越来越难压住,土面在看不见的地方膨胀,顶着卡面。障目卡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金光从缝里漏出来,像针尖一样细的一线,从乱石堆缝隙间射出去。
林渡看见那道金光的时候,瞳孔骤缩。他整个人往下一扑,用身体挡住那道缝,后背弓起来,把漏出的光压在胸腹和石面之间。他的动作像是去捡掉在地上的饼渣,趴下去又坐起来,手里攥着一粒碎米,随手扔进嘴里。
白阳玉牌的光又扫回来了。
这一次光扫得更慢,更细,像有人在用一把梳子慢慢梳理山坳的每一寸地面。光扫过茅屋,扫过地窖口,扫过石像,然后从林渡脸上碾过去。
林渡咧嘴笑了。
他仰着脸,迎着乳白色的光晕,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容又憨又土,嘴角还沾着饼渣。他举起手里的半块饼,朝光的方向晃了晃,声音又亮又热情。
“仙长,要饼吗?刚出锅的,还热乎!”
玉牌的光停在他脸上。乳白色的光晕照着他的颧骨、下巴上的疤、额角的汗珠。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脸上的笑纹没动,嘴角的弧度没变,连眼睛眯的宽度都刚刚好。三息。
光移开了。从坳口的方向缓缓退出去,像一只合拢的眼睛,乳白色的光晕越来越窄,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林渡的笑还挂在脸上,过了两息才慢慢收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下。障目卡碎了。卡面从中间的裂缝裂成两半,叶脉纹路断成两截,金光碎片正在消散。息壤完全暴露出来,黑土和青禾浮回原来的位置,金光脉脉地跳着,心跳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不少,像被吓到了。
他抓起两半碎卡,指尖刚碰到卡面,碎卡便化成光点从指缝间漏下去,没了。一叶障目卡彻底报废。
林渡攥着空拳头蹲在田边,胸口一起一伏。田里黑虫钻出来了,一只接一只,从土缝里爬到田边碎石地上,排成一行。领头那只嘴里叼着一样东西,扁扁的方方的,放在他脚背上。
一张卡。卡面漆黑,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中间浮着一个字。字是反白的,像从墨水里抠出来的月亮,笔画简洁。
夜梦。
阿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卡面上的字。她蹲下来,把卡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但卡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看,念出声来。
“以梦为种,以眠为田。一梦一枯荣。”
林渡接过卡,指腹摩挲着那个反白的“夜梦”字。卡面冰凉,和之前所有卡都不同,没有温热搏动,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胸口那块皮肤被冰得缩了一下。
远处,山脊线后面,白阳玉牌的光没有再出现。但林渡知道它还在那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温热地亮着,等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双日,一白一红压得很低了,裂缝口的天空被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紫色。
明天开赛。今晚,他得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