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震动的时候,林渡正蹲在田边搓青米。
土面忽然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然后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里涌出来,比平时亮得多,凝成一线,托着一样东西浮出土面。绿色的,巴掌大,扁平的,像一片被压平的叶子。他伸手接住,入手温热,叶脉清晰如血管,从卡面中心向边缘辐射,每一条脉络里都流淌着淡金色的光。
卡面上浮出四个字。一叶障目。
阿禾从茅屋后面转出来,手背上还留着黑虫咬出的红痕。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卡面上的字,又看了一眼田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渡站起来,举着卡,对准息壤。
“试试。”
卡面上的叶子纹路猛地亮起来。金光从脉络里炸开,像一张网从卡面抛出去,罩住整片田面。光线扭曲,空气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晃荡了两下。然后息壤消失了。
原地只剩一堆乱石。灰白色的碎石,大小不一,堆成一片不起眼的石堆。石缝里长着几根枯草,风吹过来,枯草晃了晃,毫无异样。田面的金光没了,脉动没了,黑土和青禾都没了。阿禾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伸手在石堆表面摸。她的手指探进碎石缝隙里,碰到了什么,指尖陷进去半寸。她捏了捏,指腹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
“摸得到。”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惊奇,“土还在,就是看不见。”
林渡站在石堆外面,看着阿禾的手指在虚空中搅动,像在水里摸鱼。他忍不住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越笑越大。有这块卡,田就真的能藏住了。征粮队再来,就算把山坳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除非他们拿手去摸每一寸地面。
卡面上的叶子纹路忽然闪了一下。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叶脉末端蔓延开来,像冬天的冰面裂了缝。黑虫从石缝里钻出来,爬到卡面上,口器咬住卡边,啃了一小口。卡面上浮出新的字,金光比之前淡了一半。
维持一灶香,冷却一日。
林渡的笑声停了。他低头看着卡面上那行字,再看看那道裂纹,嘴角抽了一下。“一灶香?冷却一日?”他骂了一声,“短命卡。”
阿禾从石堆里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黑土,站起来。她低头想了想,说:“用在地窖吧。灵禾苗在窖里,万一征粮队搜到地窖口——”
“地窖用土盖,三层土够厚了。”林渡摇了摇头,把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但边缘的裂纹又长了一分,“卡留给田。田是整个根。灵禾没了可以再种,田没了什么都没了。”
阿禾没再争。她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看着林渡把卡收进怀里。
远处,山坳口的方向,一点乳白色的光闪了一下。极短促的,像有人在山脊线上点了一盏灯又立刻吹灭。林渡的脊背绷紧了。那是白阳玉牌的光。他掏出卡,对准石堆。金光一收,石堆消失,息壤重新出现在原地,黑土和青禾浮回来,金光脉脉地跳着。他呼了口气,把卡塞回怀里,掌心按了按胸口,感觉到卡面温热的搏动。
“省着用。”他喘着气说。
脚边的石缝里,黑虫又钻出来了。这回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薄薄的,半透明的,指甲盖大小。林渡从虫口里接过来,是一块碎玉牌。乳白色的,表面光滑,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碎玉牌的形状不规则,但拼起来似乎是一个完整的字的一部分。他把碎牌转了个角度,对着双日的光看。
笔画在光下清晰起来。一个“日”字旁,右边一横一竖,底下缺了一块。半个“阳”字。
他攥着碎玉牌,拇指摩挲着断面。白阳仙门。碎玉牌是白阳玉牌的碎片,黑虫从土里叼出来的,大概是上次队长掉落的碎片被田吞了,消化之后吐出来的残渣。半个“阳”字攥在掌心,硌得他指节发白。
头顶忽然有影子掠过。
他抬头。一只纸鹤从山坳外的方向飞来,灰白色的纸翅展开,扇动时没有声音,轨迹却极稳。纸鹤穿过坳口,越过岩壁,落在他面前的碎石地上。纸鹤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声音。干涩的、尖细的、像用指甲刮过竹片的声音。
“灵植榜提前,明日开赛。”
纸鹤说完,翅膀合拢,变成一张叠好的纸片,落在地上。林渡捡起来展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洇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参赛地点画在纸片背面,一个圆圈标着“白阳外门校场”,路线从山坳口出发,穿过两道山脊,在第三条溪流处左拐。
明天。
他攥着纸片回头。阿禾站在茅屋门口,草帽扣在脑袋上,手里攥着一截青禾杆。她的目光落在纸片上,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地窖口的枯藤底下,灵禾苗的搏动从土层深处传上来,一下一下,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步的钟摆。
林渡把碎玉牌和纸片一起收进怀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又跳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息壤,黑土上的青禾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金光脉脉地跳,一叶障目卡藏在他怀里,温热地贴着胸口。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