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窖口漏下来的天光和息壤隔着土层渗出的微弱金光。阿禾蹲在窖底,面前摊着一小堆草木灰,灰白色的粉末里掺着碎草屑和细土。她用指尖把灰堆扒开,拨出十几个浅坑,每个坑间隔均匀,深浅一致,像用尺子量过。灵禾种放在一旁的破陶片上,淡金色的种皮在昏暗中泛着莹润的光。
林渡蹲在窖口往下看,下巴搁在膝盖上。阿禾捏起一粒种子,在指间搓了两下,种皮表面那层薄薄的蜡质被搓掉了,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种肉。她把种子放进浅坑,推土盖上,动作又轻又稳,像在安顿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懂种田?”林渡问。
阿禾没抬头,手指继续摆弄种子。“部落里女人只配祭天,不配碰种。”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阿爹是田官后人,家里藏了几本种田的手札,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看。看完了记在心里,不敢写,不敢问,不敢让人知道。后来阿爹被征粮队带走,手札被巫师搜出来烧了。但记在心里的东西,烧不掉。”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按在一粒灵禾种的种皮上。种皮裂开一道细缝,一截极淡的绿芽尖从缝里顶出来,弯着腰,像刚从壳里挣出来的雏鸟。她没停手,把裂了缝的种子埋进灰土里,又捏起下一粒。
林渡从窖口滑下来,蹲在她旁边。他从灰堆里捡出一粒没裂的种子,指腹蹭了蹭种皮,找了个位置按下去。种皮在他指尖下裂开,绿芽钻出来,比阿禾那颗还快了一息。
“你怎么弄的?”阿禾偏头看他。
“不知道。”林渡搓了搓指头,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暗处跳了一下,“可能是田认了我。”
阿禾没再问。她把裂开的种子一粒粒摆好,间距横平竖直。摆到第七粒的时候,她手顿了一下,把那粒种子从坑里挖出来,放到一边。那颗种子虽然也裂了缝,但芽尖发黄,比其他的细了一半。她挖第二粒,同样发黄的芽尖,也扔到一边。
林渡看着她挑出弱苗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懂饲苗。”
“饲苗就是挑弱的拔掉,让强的长。”阿禾把拔出来的两粒丢到陶片角落,声音低下去,“部落里也是这个道理。巫师说我弱,该拔掉。”
林渡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灰堆里又捡了一粒种子,捏裂种皮,按在阿禾留下的空位上。
阿禾看着他按种子的手指,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真名叫什么?”
林渡的手指停在土面上。他抬起头看她。阿禾蹲在灰堆对面,两手沾满草木灰,指缝里嵌着细碎的种子皮,草帽歪在脑袋后面,露出一张被窖底昏暗光线映得灰扑扑的小脸。那双黑眼睛看着他,目光很稳,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晃。
“林渡。”他说。
阿禾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田官庙里刻着林渡。”她把最后一粒种子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部落的时候,巫师带我去田官庙献过祭。庙里供着一尊石像,石像底座上刻着名字。我没认得几个字,但‘林渡’两个字我记住了。因为巫师每次献祭都要念一遍,念完就骂,骂完就打我。所以我记得特别牢。”
林渡站起来,后背抵住窖壁。他摸到腰间的锈刀,刀柄上的布条被他攥紧了。田官庙。他的像。他的名。镜尘铸的田官锁。双日裂缝底下的蝗神。碎片在脑子里拼了又散,散了又拼。那个梦里的声音又在骨头缝里响起来。你要种什么。种活自己。不够。
一只黑虫从窖壁的土缝里钻出来,爬到阿禾手背上。阿禾没动,黑虫的口器在她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不疼,只留下一个红点。红点慢慢洇开,变成笔画,变成字,横平竖直地浮在她手背上。
田官庙在双日裂缝。
阿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字,脸色没变,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林渡也看见了。他攥着锈刀的手松开又握紧,刀柄上的布条被他扯开半截。他拇指顶开卡扣,刀身弹出半寸。
刀面上映出了影子。
不是他的脸。刀面里映着一座庙。方方正正的庙宇,屋顶盖着灰白色的石瓦,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庙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门槛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的轮廓像他,但老得多,佝偻着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截铁链。田官锁。
锈刀忽然震了一下。刀身从鞘里弹出来,整截刀身暴露在窖底的空气中,刀刃泛着暗沉的寒光。刀尖朝上,然后缓缓转动,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最后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顺着刀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窖口上方的那片天,是双日裂缝所在的位置。
林渡握住刀柄想把它收回来。阿禾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掐在他腕骨上,力道大得惊人。
“别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急,“田官庙会吃人。巫师每次献祭都把人推进庙里,庙门一关,里面就传来惨叫。没人活着出来过。”
林渡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草帽彻底掉了,头发散在肩上,眼底那层稳的东西碎了,底下全是赤裸裸的恐惧。她抓着他手腕的手在抖,抖得他腕骨上的皮肤一跳一跳的。
窖底的灵禾苗忽然动了。
十几株刚冒出灰土面的嫩芽,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叶片朝上,嫩茎弯出一个弧度,像一排细小的罗盘指针,同时指向双日裂缝的方位。金光从叶脉深处浮起来,脉脉跳着,和息壤的心跳不同频率,但同样稳定,同样不容忽视。
锈刀还悬在空中,刀尖指着裂缝的方向。阿禾抓着他的手腕,灵禾苗朝着同一个方向弯过去。窖壁的土缝里,黑虫一只接一只钻出来,爬到他脚边,口器朝着刀尖的方向张合着。
林渡站在地窖中央,锈刀的刀面映着田官庙的影子,庙门槛上那个人影抬起了头。老脸,颧骨高耸,下颌一道疤。和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