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地痞是被痒醒的。
他趴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脑袋歪在碎石堆里,本来晕得昏天黑地。但裤兜里那丛青草没闲着,根须扎进布缝,穿过裤兜内衬,扎进他大腿根的皮肉里。根尖分泌出某种汁液,又痒又麻,像有几百只蚂蚁在肉里打洞。他睁开眼的瞬间就嚎出来了,杀猪一样的叫声,把周围半条街的人都引了过来。
“我错了!我错了!拔出来!求求你拔出来!”
他两只手在裤兜外面乱抓,想把草拔出来,但草茎从他指缝间滑出去,根须断在肉里,更痒了。他满地打滚,裤兜上挂着的青草被他滚折了几根,碎叶子沾了满脸。
林渡蹲下来,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的末梢,轻轻一扯。地痞“嗷”地弹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林渡松开手,草茎弹回去,又扎进布缝里。
“谁让你来的?”
地痞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嘴皮子哆嗦着:“白阳外门……外门弟子收保护费,每条街每月十枚荒晶。收上去交给天饥教,天饥教拿粮抵。我就是跑腿的,不关我的事啊!”
林渡从怀里摸出那张催芽卡。第一张用完了,这是黑虫后来又从土里叼出来的第二张,他一直没舍得用。卡面贴到地痞裤兜上,金光一闪。裤兜里的青草猛地蹿高了一截,从草茎顶端抽出花苞,花苞绽开,一朵,两朵,三朵,淡紫色的小花从裤兜两侧垂下来,把地痞的裤裆变成了一个微型花篮。
地痞低头看见自己的裤兜开花了,哭得更大声了。
身后传来动静。三个白阳外门弟子醒了。年轻弟子撑着石墩站起来,摇了摇脑袋,目光扫到地痞裤兜上的花,手一抖,短刀出鞘。刀尖指着林渡,但手腕在抖,刀尖画着圈。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嗓子还带着哈欠的尾音,目光扫过摊子上那堆青禾饼,喉结又滚了一下。
林渡从石板上翻起一张新出锅的饼,递过去,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仙长,尝尝新饼。刚出锅的,趁热。”
年轻弟子盯着那张饼,刀尖抖得更厉害了。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醒了,一个在揉眼睛,一个还在舔嘴角的饼渣。三双眼睛盯着那张饼,又盯着林渡的脸,再盯着饼。年轻弟子咬了咬牙,把刀收回鞘里,一把抓过饼,狠狠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神软了。嘴角绷着的线条松下来,眉间那道竖纹浅了。他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半块饼,再抬头看林渡的时候,目光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冷淡褪了大半,换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你……手艺不错。”年轻弟子咳了一声,像是在挽回什么,“灵植榜初赛缺人手,后天开赛,你要是有灵植方面的本事,可以顶上。上头问起来,我就说你是外门举荐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长,松木的,正面刻着“灵植榜”三个字,背面空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刻刀,在背面刻了两笔。“林渡”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落在木牌上。他把木牌递过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林渡接过木牌。松木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牌面上有一层极淡的莹光,像被某种灵气浸透了。他拇指摩挲着“林渡”两个字,刻痕很新,毛刺还没磨平。
三个弟子走了。走的时候年轻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同伴,挤进了人群里。
地痞还趴在地上。他趁林渡看木牌的工夫,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裤兜上的花被碎石刮断了两根,留下一条紫色的花痕。他边爬边回头,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白阳外门执事要见你!你等着!”
喊完就爬进巷子里,没影了。
林渡站在摊子前面,把木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阿禾从摊子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收荒晶的布袋,脸上还扣着那顶破草帽,帽檐下一双眼睛亮亮的。她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林渡的表情,没说话。
脚边的石缝里传来细碎的响动。一只黑虫钻出来,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扁扁的方方的,放在他脚面上。第二张催芽卡。卡面上浮着一行小字,他蹲下去凑近了看。
只能用一次,用后田降一级。
他攥着卡站起来,回头往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茅屋后面,地窖的入口盖着枯藤,枯藤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底下顶了顶。阿禾正蹲在地窖口,手里攥着那粒灵禾种,正往窖里塞。灵禾种淡金色的,在她掌心里泛着莹润的光。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种子按进了地窖口的土里。
“你种它做什么?”林渡走过去。
阿禾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她的脸藏在草帽檐下面,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平。
“你说去参赛。灵植榜初赛,带青禾饼去?那是饼,不是灵植。你得有一株能拿出手的灵植。”她指了指地窖口,“灵禾种,以血养。它长出来,就是灵级灵植。你带去参赛,赢面大。”
林渡低头看地窖口。土面已经合拢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他能感觉到,土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极轻的、和息壤心跳不同频率的搏动,从地窖深处传上来。
他攥着第二张催芽卡,卡面上的小字在指缝间若隐若现。用后田降一级。灵级降凡级。他刚把田藏进地窖,刚用替身稻草看家,刚拿到参赛木牌。然后这张卡告诉他,用一次,田就降一级。
阿禾站在他身后,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地窖口的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丝灵禾种特有的、清冷的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