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找了块破木板,用烧焦的树枝在上面写了五个字。林记青禾饼。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清。他把木板支在摊子前面,碎石头压住边角,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阿禾从茅屋里翻出一顶破草帽,帽檐磨得起毛,但能遮住半张脸。她往头上一扣,坐在摊子后面的石墩上收荒晶,面前摆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垫着块破布。
头一个客人是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棍挪过来,掏了半天掏出一颗比指甲盖还小的荒晶碎粒,放在陶碗里。阿禾收下碎粒,递给他一张饼。老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也没说话,拄着拐棍慢慢走了。第二个客人是个抱孩子的女人,掏不出现钱,把腕上一串黑珠子褪下来。阿禾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点了点头。女人接过两张饼,揣进怀里抱着孩子跑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越来越多,队伍从摊子前面一直排到街尾拐角。荒晶在陶碗里堆成小山,阿禾用手往布袋里拢了两回。
斜对面那个小贩坐不住了。
他姓赵,上次林渡来卖青禾的时候他就在,卖的是灰面掺野菜烙的粗饼,又干又硬,颜色发灰,咬一口掉渣。林记青禾饼的香气从摊子这头飘到那头,把他面前的粗饼熏得愈发寒碜。排队的人从他摊子前面经过,没一个停下来看一眼。赵小贩咬着嘴唇,把粗饼的价牌翻了个面,用炭笔划掉原来的价钱,写了新数字,比之前便宜了一半。还是没人买。他又划掉,再降。降到成本以下,排队的队伍连头都没偏一下。
赵小贩把炭笔一摔,站起来冲到林渡摊子前面,指着林渡的鼻子,嗓子又尖又高。
“你用了邪术!我看见了,你往面里掺了东西!发光的,金的!肯定是什么妖法!”
排队的客人纷纷扭头看他,有人皱眉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赵小贩见有人关注,嗓门更大了,唾沫星子乱飞:“正常人烙的饼哪能这么香?哪能让人吃了还想吃?你肯定放了巫药!”
林渡从石板上翻起一张刚出锅的饼,饼面焦黄,热气腾腾。他递到赵小贩面前,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尝尝。”
赵小贩愣住了。他盯着那张饼,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硬道:“我不吃你的邪——”
“尝尝。”林渡又往前递了递。
赵小贩的鼻子先投降了。饼的焦香混着青禾特有的清甜往他鼻孔里钻,他嘴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口水。他一把抓过饼,狠狠咬了一口。牙齿陷进酥脆的饼皮,软糯的饼芯裹着清甜的汁水在舌头上漫开。他的嘴合上了。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他的眼睛直了,然后红了,然后他低下头,把整张饼吃完了,连指头上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赵小贩站在摊子前面,沉默了十几息。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等着看热闹。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戾气没了,只剩下一种被什么东西击溃之后的茫然。
“我……帮你吆喝。”他的声音又干又涩,“你每天给我两张饼就行。”
林渡笑了一声:“这叫加盟。”
赵小贩不懂什么叫加盟,但他听懂了“每天两张饼”。他转身跑回自己摊子,把粗饼全收进筐里,腾出位置,扯开嗓子朝街上喊了一句:“林记青禾饼,排队从这边走!这边不挤!”
队伍在他摊子前面重新排好,弯成一条整齐的弧线。赵小贩忙前忙后地帮着递饼收碗,干得满头是汗,嘴角却咧着。
日头偏西的时候,麻烦来了。
三个人从街口挤进来。领头的还是那个光头地痞,裤裆上还留着上次青草根须扎出的破洞,没补,一走一漏风。他身后跟着三个穿暗褐色短褐的人,腰间挎着短刀,胸口各挂着一块白玉牌子。白阳玉牌。跟队长手里那块差不多,但小一些,玉面上没有裂纹,乳白色的光晕均匀柔和。
三个弟子走到摊子前面,围观的人群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领头的弟子面容年轻,大约二十出头,下巴光溜溜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淡。他扫了一眼摊子上的青禾饼,又扫了一眼林渡,最后目光落在排队的人群上。
“查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平,像在宣读什么早已背熟的条文,“白阳仙门辖地,凡售灵植制品者,需有仙门灵植司批文。你有批文吗?”
林渡摇了摇头。他从石板上翻起三张饼,递过去。饼面焦黄,热气腾腾,青禾的焦甜香直往三个弟子鼻子里钻。年轻弟子皱起眉头,想推开,但手伸到一半,被旁边两个同伴的目光挡住了。那两个弟子的眼睛盯着饼,咽口水的动作藏都藏不住。
年轻弟子接过饼,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的眼皮沉了。又嚼了两下,嘴里的饼还没咽完,整个人就打了个哈欠。他旁边两个同伴比他吃得还快,第二个哈欠刚打完,第三个已经接上了。三个人站在摊子前面,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眼泪从眼角渗出来,白玉牌子在胸口一晃一晃的。
然后他们坐倒了。年轻弟子靠着摊子边缘的石墩,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又沉又长。另外两个背靠背坐在地上,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饼渣,眼皮彻底合上了。
光头地痞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跑。脚刚迈出去,一根草绳从侧面横过来,缠住他的脚踝。他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碎石地上,鼻血当时就淌出来了。阿禾从摊子后面绕出来,草绳的另一头攥在手里,草帽歪了,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林渡蹲下来,拍了拍光头地痞的肩膀。地痞趴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浑身发抖。林渡搜他的身,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暗褐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正面刻着火焰和蛇缠绕的纹路。巫族火纹。他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四个字。蝗神将醒。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弯弯绕绕的,像地图。林渡凑近了看,线条从一个小圆点出发,经过几道弯,穿过一片阴影区,最终指向一个不规则的裂口形状。裂口旁边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双日。
他抬起头,看向阿禾。阿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令牌的地图,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紧了草绳。
“双日裂缝。”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山坳背后的双日裂缝。蝗神……在裂缝底下。”
林渡攥着令牌站起来,回头往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双日已经在西边天空压得很低了,一白一红,像两只正在缓缓合拢的眼睛。裂缝口的位置,恰好在那两只眼睛的视线交汇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干燥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土里翻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