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替身稻草卡放在田边石头上,退后三步。
卡面浮出一层金光,人偶的轮廓从卡上鼓起来,像被吹了气。先是头,再是肩膀,然后是胳膊和腿。人偶从卡面上剥离出来,落在地上,站直了。灰扑扑的粗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下巴上一道浅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他一模一样。连右手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都复刻出来了,脉脉跳着和息壤同步的节奏。
林渡绕着替身走了一圈。替身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弯着,表情似笑非笑。他伸手戳了戳替身的肩膀。肌肉的弹性,骨骼的硬度,温热的皮肤。戳下去有个浅浅的凹坑,手指一松就弹回来了。
他抬脚踢了替身小腿一下。不重,但也不轻。替身歪了歪,站稳了,然后抬起右脚,回踢了他一下。力度一模一样,位置也一模一样。
阿禾蹲在茅屋门口,手里攥着半截青禾杆,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牙缝里漏出来,憋都憋不住。林渡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索性不憋了,整个人往后一仰,笑得在碎石地上打滚,青禾杆扔出去老远。
“别笑了。”林渡揉了揉被踢的小腿。
黑虫从田边石缝里爬出来,爬到替身脚边,口器咬住替身的裤腿,在布面上啃出一个小洞。洞的边缘焦黑,迅速扩大,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黑虫又咬了一口,第二个字。再一口,第三个字。连起来,五个字,在替身裤腿上烧出焦黑的痕迹。
天饥教三日内封市。
林渡蹲下去看那五个字,眉头拧起来。商九说粮价要涨,三天封市,比涨还狠。封市就是收光所有粮食,普通人拿着钱也买不到。他把替身裤腿上的字抹掉,焦痕碎成粉末,从指缝里落下去。
“这么快。”他骂了一声,站起来往茅屋走,“我去部落一趟。”
阿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但眼神已经认真了。“替身怎么办?”
“留着。”林渡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田边的替身。人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面朝田面,像一个尽职的哨兵。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它守着田,你看着它。有事往地窖躲。”
他背起收好的青禾穗子,用破布裹了,出了山坳。替身站在原地,目光跟着他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面朝息壤。
部落的集市比上次来时冷清得多。摊位空了大半,只剩三四个小贩守着稀稀拉拉的货。上次那个被征粮队抓走的小贩不见了,换了一个干瘦的老妇,面前摆着半筐发黑的根茎和一小罐粗盐。集市入口的木牌上挂着粮价牌,林渡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数字比上次他来的时候翻了三倍不止。青禾米的价格更离谱,直接用红笔划了叉,旁边写着“售罄”。
老妇看见他背上的青禾穗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摇摇头,声音干巴巴的:“别摆了。昨天天饥教的人来过了,挨个摊子收粮,收完就封市。说是白阳仙门下的令,征粮备战。谁家还有粮,三天内不交,上门搜。”
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家就剩半缸灰面,也被他们搜走了。搜完还把缸砸了。说是怕我藏粮。”
林渡没说话。他把破布解开,青禾穗子摊在地上。穗子青白饱满,米粒挤在壳里,圆滚滚的,日光打上去泛着莹润的光。集市上仅剩的几个人围过来,盯着那堆穗子,眼睛发直。
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林记青禾饼,不涨价!”
声音在冷清的集市上炸开。棚屋区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人从破布帘子后面钻出来,从矮墙后面探出头,从巷子深处跑过来。老妇、中年男人、抱着孩子的女人、拄拐的老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把林渡的摊子围了三层。有人掏口袋,有人翻布袋,有人摘下手腕上最后一串珠子。
“一块饼换多少?”
“荒晶,随便给多少都行。”林渡把穗子搓成米,当场用石锅烙饼。饼香从集市这头飘到那头,把最后几个没出摊的人也勾了出来。第一锅饼出锅就被抢光了,第二锅第三锅接上。荒晶堆在破布边上,越堆越高,黑沉沉的一小座山。
然后人群被分开了。
三个人挤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环,腰间别着短棍。他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了看堆成小山的荒晶,嘴角扯了一下。他抬起脚,一脚踩在空筐上。筐子是藤条编的,咔嚓一声碎成两半,碎藤崩了林渡一脸。
“保护费。”光头伸出手,五指张开,“十枚荒晶。”
林渡站起来。他比光头矮了半个头,但站直了腰,目光平着看过去。他右手握拳,指节捏得咔咔响。脚边的石缝里,一只黑虫无声地钻出来,顺着他的裤腿爬下去,横穿碎石地面,钻进了光头裤兜垂下来的褶皱里。
光头没察觉。他见林渡不动,往前逼了一步,手往前伸,要抓林渡的衣领。他的手指刚碰到布面,整个人忽然缩了一下。他抓了抓大腿,又抓了抓后腰,然后猛地跳起来,两只手在裤兜外面乱拍。
裤兜鼓起来了。一根青绿色的嫩芽从兜口钻出来,顶开布缝,见风就长。第二根、第三根,更多嫩芽从裤兜的接缝处挤出来,叶片展开,茎秆拔高。光头的裤兜变成了一个微型花园,青草从他裤裆两侧垂下来,根须扎进布里,痒得他满地打滚。
“你等着!”他滚了两圈,爬起来,裤裆上挂着一丛青草,跑得踉踉跄跄,“我背后是白阳外门!你等着!”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跑了。
林渡转身收拾摊子。他把荒晶拢进布袋,手指碰到一颗的时候,那颗荒晶忽然裂了。无声无息的,从中间裂成两半,壳里滚出一粒种子。淡金色的,比寻常谷种小一半,通体莹润如琥珀。灵禾种。
他捏着那粒种子,抬头看阿禾。阿禾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