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来的时候,林渡正在田边搓青米。
老头还是那副模样,灰白辫子搭在肩头,补丁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脚上草鞋换了新的,但脚趾还是从破口里钻出来。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走路时袋子里的东西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他走到田边,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袋口散开,里面滚出十几颗荒晶,个头比林渡自己田里出的还大,崩口处的金纹亮得扎眼。
“换种。”商九蹲下来,手指点了点田边的青禾穗子,“青禾种,给我一把。”
林渡拍了拍手上的米糠,站起来。他从田边收好的穗子里抓了一把,递过去。商九接过,捏了两粒在指间搓了搓,壳碎米出,他凑近闻了闻,然后笑了。黄牙露出来,像两排陈年玉米粒。
“你留一手。”商九把手里那把种子撒回田边,拍了拍掌心的碎壳,“这是普通青禾,凡田里长三茬之后退化的种。我要的是息壤种,灵级的。”
他弯腰把袋子里的荒晶倒出来,十几颗黑石头滚在碎石地上,金光崩口在日光下闪成一片。他抬头看林渡,浑浊的眼珠里那层灰白的翳薄得几乎透明。
“别装傻。地窖方向,我闻得到。”
林渡的脊背绷了一下。他脸上的憨笑收起来,手垂下去,指尖碰到了腰间的锈刀柄。商九看见了那只手,举起自己两只巴掌,掌心朝外,表示没有武器。
“我不抢。”老头的声音放平了,甚至带了点笑意,“我只买。你有田,我有货,公平买卖。”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巴掌大的木牌,暗褐色,漆面光滑,正面刻着一座山的轮廓,山巅有云纹环绕,云纹正中刻着两个字。白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极细。
“白阳仙门外门令牌。”商九把木牌翻过来给林渡看,“拿这个换你三粒真种,你亏不了。”
林渡没接。他盯着那块令牌,脑子里飞快地转。白阳仙门。队长手里的白阳玉牌,队长令牌背面的“白阳仙门赐”,现在商九又拿出一块白阳仙门外门令牌。这个仙门在到处伸手。
“天饥教在囤粮。”商九把令牌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了,“粮价下个月要涨三倍。白阳仙门在后头撑腰,天饥教出面收粮。你手里有灵田,出多少他们收多少,不出三个月你的田就得被他们连土挖走。这令牌能保你进仙门地界买卖,没人拦你。”
林渡接过令牌。木牌入手微温,像被人攥了很久。他翻到背面,除了那行小字,底下还刻着三个字,比上面的字都大,笔画粗犷。
初赛令。
商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三粒种子,淡金色的,比寻常谷种小一半,通体莹润,像三颗微缩的琥珀。他把种子装回布袋,连同那块令牌一起放在田边的石头上。
“三粒换一牌。你出三粒真种,这牌就是你的。”
林渡蹲下去,从田边收好的穗子里拣了三粒最饱满的,放在商九摊开的掌心里。商九合上五指,捏了捏,点了点头。他把布袋和令牌留在石头上,站起来,背起空了大半的粗布袋,转身往坳口走。
走出七八步远,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天饥教背后是白阳仙门。灵植榜也是白阳仙门办的。你自己掂量。”
灰白的辫子甩了甩,人已经翻过坳口的斜坡,不见了。
林渡站在田边,手里攥着那块令牌。令牌背面“初赛令”三个字忽然烫起来。热度从掌心窜进手腕,顺着手臂爬到胸口。他手一抖,令牌差点脱手,但手指攥得更紧了。烫了三息,热度退去,令牌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和息壤的金光一模一样,在木纹之间脉脉流动。
阿禾从茅屋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饼。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掌心的令牌,目光落在“初赛令”三个字上,停了两息。
“你得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灵植榜榜首能治失忆。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田官庙,忘了镜尘。你想一辈子当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人?”
林渡没回答。他攥着令牌走到田边,蹲下来,手掌按在息壤上。土面温热地搏动着,金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他犹豫了一息,然后翻过手掌,把令牌扔进了田里。
令牌落在黑土上,土面翻涌了一下,像一张嘴把令牌含了进去。金光暴涨,从土面涌出来,把整个山坳照得通明。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金色的,巴掌大,卡面上画着一个人偶。人偶的脸圆圆的,颧骨不高,下颌不尖,下巴上也没有疤。一张普普通通的、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脸。人偶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卡面上浮出四个字。
替身稻草。
阿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的脸。那张卡上的人偶和他现在这张脸长得完全不一样,但看着看着,人偶的面目似乎变了一点,颧骨高了些,下颌尖了些,下巴上多了一道浅疤。又看一息,眉眼也像了。再看一息,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了。像一面镜子,照的是他,又像一块泥巴,正在慢慢变成他的样子。
阿禾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去灵植榜,用这个替身看家。替身能替你守着田,种青禾,喂黑虫。你本人去参赛,拿榜首,治失忆。”
林渡把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拇指摩挲着卡面,那人偶的轮廓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刻进去的。田边的碎石地上,又一只草鞋印出现了,比上次更近,就在田边三步远的碎石缝里,鞋底纹路粗犷,脚尖处横贯一道加固绳。
他攥着替身稻草卡站起来,看了一眼草鞋印,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