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丰收了。
三株变七株，七株变二十株，息壤上的青禾密密麻麻地挤着，穗子沉甸甸地弯下腰去，把秆子压成一张弓。林渡拿荒晶磨出的石镰割禾，一把一把地攥住穗头，刀刃贴着秆子根部一拉，穗子便齐刷刷地落在臂弯里。阿禾在后面打谷，拿两根木棍夹住穗子搓，青白色的米粒簌簌往下掉，落在铺开的破布上，堆成一小座米山。两人从早干到晚，身上全是碎芒和糠皮，头发里、眉毛上、衣领的褶皱里，连睫毛尖上都挂着细碎的青禾壳。阿禾打了个喷嚏，糠皮从她鼻尖上飞起来，林渡看了她一眼，她扭过头去，嘴角绷着，但耳朵尖有点红。
收完最后一捆，他坐在田边的石头上数穗子。阿禾拿石磨磨粉，磨盘是两块粗砂岩凿的，上盘有个拳头大的孔，她把青米一捧一捧喂进去，下盘周围便落下细白的粉末，堆在石槽里，像落了一层薄雪。磨完粉，她舀水和面，手掌在陶盆里揉搓，面团越揉越韧，表面光滑得泛出微光。林渡把石板架在火堆上烧热，阿禾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手掌一按一压，按成圆饼，贴在石板上。饼面接触石板的瞬间，一股焦香混着青禾特有的清甜气炸开，从火堆边漫出去，漫过田边，漫过茅屋，顺着山坳口往外飘。
阿禾蹲在火堆边，鼻子抽了两下，咽了口唾沫。
第一张饼出锅。饼面焦黄，边缘微微鼓起，裂开几道细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阿禾接过去，烫得在两手之间倒了两下，咬了一口。牙齿陷进饼皮，酥脆的外壳裂开，里面软糯的饼芯冒着白气。她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了，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就含糊地开口。
“比部落祭天的饼还香。”
林渡翻着石板上的第二张饼，笑了一声：“那是当然。祭天的饼用的是灰面，这个用的是灵田青禾。能一样吗。”
阿禾没理他的得意，埋头把整张饼吃完了，手指上的饼渣都舔干净了。她舔手指的样子被林渡余光扫到，他把第二张饼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还给他。
饼香还在往外飘。山坳口的风把那股焦甜的气味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送到坳外的山道上。林渡刚咬了一口饼，坳口就出现了人影。
三个人。衣衫比之前那批逃荒者还破，有一个连鞋子都没有，脚底板上结着厚厚的黑痂。他们闻到饼香就扑进来了，跪在坳口碎石上，膝盖磕得砰砰响，额头抵地，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哀求。最前面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盯着林渡手里那半块饼，眼睛里全是绿光。
“给一口，给一口就行。三天没吃东西了。”
林渡把手里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去就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噎得翻白眼，捶着胸口才顺下去。后面两个人也往前爬了一步，手伸着。林渡把剩下那半块掰成两小块，一人一块，没了。
“谁让你们来的？”他蹲下来，平视中年男人的眼睛。
中年男人嚼着饼渣，指头往山外方向戳了戳，含含糊糊地说：“白阳仙门……在招人。说山里有灵物，找到的赏粮赏地。我们村的地被征粮队收了，活不下去，就出来碰运气。”
林渡的脊背绷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禾。阿禾蹲在火堆边，手里还攥着半张饼，饼面上有一块不规则的缺口。一只黑虫不知什么时候从土里爬出来，趴在她的饼上，口器咬住饼边，正在嚼。
黑虫嚼了两口，松开口器，从饼面上退下去，钻回了石缝里。阿禾把饼翻过来看，被黑虫咬过的地方，饼面上浮出一行字。金色的，极细，像有人拿针尖蘸了金粉写上去的。
仙门灵植榜，三日后开赛。
阿禾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抬起头来看林渡。她的嘴唇上还沾着饼渣，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但亮得不太一样，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灵植榜榜首奖励，”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能治失忆。”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失忆。他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张刀面里映出的老脸，忘了田官庙里的像。忘了所有。阿禾说田官后人，说他是田官转世，说双主共鸣。但这些都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碎片，他自己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如果灵植榜的奖励真的能治失忆……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骨片烫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下面那道金色的纹路还在，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风从坳口灌进来，把饼香和那行金字一起吹散了。三个逃荒者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火堆上最后一张饼。阿禾站起来，把手里那半张饼分给了他们。黑虫钻回土里去了，但饼面上那行字像刻进了她脑子里，一个字都没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