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地窖里蹲了半个时辰，膝盖以下全是土。
地窖是之前在茅屋后面挖的那个浅坑，原本只有半人深，盖着枯藤和碎石。现在他要把它挖成一个能藏住息壤的地方。石铲是阿禾递来的，黑曜石打磨的刃口绑在一截胳膊粗的木柄上，铲起土来不快，但胜在结实。他一铲一铲往下刨，碎石和泥土堆在身后，越堆越高。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底，下面的岩层平平整整，再也挖不动了。
他蹲在坑底，抬头看窖口。双日的光从茅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着他的脸。他一边刨土一边骂：“藏田比种田难。种田是力气活，藏田是贼活。”
阿禾蹲在窖口递水递工具，不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爬出地窖，走到田边。息壤的金光在碎石浮土下面脉脉跳着，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心脏。他蹲下来，双手插进黑土里，捧起一捧息壤。土在他掌心温热地搏动着，金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他捧着这捧土走回地窖，小心翼翼放进坑底，铺成薄薄一层。金光从窖底漫上来，照亮了整个土坑，连岩壁上的纹理都纤毫毕现。
他爬出来，开始填土。第一层，普通碎石和灰土，盖住息壤的表面。金光暗了一些，但还能透过来，朦朦胧胧的。第二层，湿泥混碎草，拍实，踩了两脚。金光只剩一层极淡的晕，像隔着毛玻璃看灯。第三层，干土和碎石，铺了厚厚一层，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他退后两步，蹲下来看。窖口那点光完全消失了，地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禾站在窖口，看着填平的坑面，问：“那田怎么办？”
林渡指了指地窖旁边的岩壁裂缝。裂缝深处，息壤原本所在的位置，被他堆了碎石和浮土，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乱石堆。但碎石下面，他留了一层薄薄的息壤底土，只有原来的一成不到，勉强维持着田面的金光和心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队长再来的时候，会找到那个假田，会以为那就是全部。
“田留原地，土换进窖。”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真的藏，假的露。”
他钻进地窖里做最后的检查。石铲在窖底刮了两下，想把不平的土面找平。铲尖碰到一个硬物，发出沉闷的“咔”一声。他蹲下去，用手扒开那层浮土。一块骨片从土里露出来，灰白色的，巴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圆润。骨面上刻着字，笔画古朴生硬。三个字。
田官锁。
他攥着骨片站起来，窖口的光照在骨面上，那三个字清清楚楚。阿禾从窖口探头往下看，目光碰到骨片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来，她缩在窖口的角落里，脸又白了。
“又是这个。”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渡还没来得及说话，骨片忽然烫了。从里往外烫，像一块被烧透的炭。他五指张开想甩掉，但骨片像长在掌心上，烫得他掌心发红起泡。他咬着牙摔了两下，没用。骨片上的温度还在升，他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
黑虫从窖底的土缝里钻出来了。七八只，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爬到骨片上。口器咬住骨片边缘，合力撕扯。骨片发出一声脆响，从正中裂成两半，掉在地上。裂口里掉出一粒东西，圆溜溜的，黑得发亮，像一颗被炭火淬过的种子。种子落在窖底的土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发芽。
黑色的芽尖顶开种皮，钻出来，见风就长。茎秆笔直往上蹿，一息一寸，抽叶，拔节，转眼长到半尺高。通体墨色，从茎到叶没有一丝杂色，像一株用墨汁浇灌出来的植物。叶片展开，叶面上浮出一行金字，笔画极小，但清清楚楚。
灵禾种，以血养。
阿禾从窖口滑下来，蹲在灵禾旁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抬起右手，把食指送到嘴边。牙齿咬破指尖，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红得刺目。她把手伸到灵禾上方，指尖一倾。血滴落下去，落在叶面上。
灵禾的叶片猛地一颤。整株植物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推了一把，茎秆暴涨，一息三寸，叶片层层叠叠地展开，从墨黑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暗红。血滴渗进叶脉，沿着纹路蔓延，整株灵禾的脉络都亮了起来，像一张红色的血管网。茎顶抽出穗子，穗子弯下腰去，暗金色的芒刺根根分明。
阿禾收回手，把咬破的指尖含在嘴里，眼睛亮得吓人。灵禾还在长，穗子灌浆，一粒粒暗金色的谷粒从穗壳里鼓出来，沉甸甸地坠着。整个地窖被灵禾叶脉的红光照得通明，红光映在阿禾脸上，映在林渡脸上，映在岩壁和碎石上。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骨片烫出的伤口已经起了水泡，水泡下面的皮肤上，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慢成形。和息壤的金光一样的纹路，一样的心跳节奏，一下一下，在他的掌纹间搏动。他攥紧拳头，纹路消失了。松开，又出现了。
地窖外面，双日的光从茅屋顶的破洞里斜斜照进来，照在窖口。远处山坳口的风把枯藤吹得猎猎响。林渡抬头看窖口，再看那株还在生长的灵禾，最后把目光落在阿禾脸上。
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