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冲进茅屋的时候，林渡横跨一步挡在了田边。
他的后背几乎贴着碎石浮土，脚后跟踩在息壤边缘。队长从他身侧擦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很重，他踉跄了半步但没有让开。队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停步，径直走向田边。他抡起短刀，刀锋朝下，狠狠劈在田边的碎石地面上。
刀尖扎进碎石层，碰到息壤边缘的软土。土面陷了一下，碎石合拢，把刀尖吞了进去，像上次一样。队长拔了一下，纹丝不动。再拔，刀身焊死在土里，连晃都不晃。他松开刀柄，后退一步，盯着那截露在土外的刀柄，脸色变了。
“什么鬼东西。”
息壤开始发热。热度从碎石浮土下面漫上来，贴着地皮扩散，漫过队长的靴底，钻进他的脚踝。他的眼皮沉了一下。又沉了一下。他甩头，想把困意甩出去，但那股热从脚底往膝盖上爬，从膝盖往腰上钻，像有一条温热的毯子从下往上裹住他。他的短刀还插在土里，手却松了。眼皮打架，视线模糊，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声“邪门”，腿一软，坐倒在田边的碎石上。
林渡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禾饼。饼是今早烙的，最后一块，饼面焦黄，边缘碎了一角，还带着体温。他蹲下来，把饼递到队长面前。队长抬手想打掉，但手举到一半，被饼的焦香勾住了。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瞳孔里映着那块饼，目光慢慢直了。他接过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神散了。焦点从饼面上滑开，落在虚空里某个地方，嘴唇还在动，但嚼的速度慢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意识。他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又低又平。
“这饼……哪来的？”
林渡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很平：“捡的野谷。山坳后面长的。”
队长点了点头。他的头点下去就没抬起来，下巴抵在胸口，呼吸变得又沉又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滑到膝盖上，指尖松开了。
茅屋外面，队长带来的十个人也陆续没了声音。两个靠在岩壁上，一个歪在石像脚下，三个坐在斜坡边缘，还有几个干脆躺在地上，火把插在碎石缝里，燃烧的枯枝噼啪响着，没人去管。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眼皮半合，瞳孔涣散，嘴角松弛，像是被同一阵风吹过，被同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碎石地面上，黑虫一只接一只从缝隙里钻出来，在他们脚边打转，口器里吐出极细的金色光丝，织成一道道看不见的网。
地窖口的枯藤动了一下。阿禾从地窖里爬出来，手背上留着两排带血的牙印，脸上灰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猫着腰走到林渡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瘫坐在田边的队长，又看了看横七竖八睡倒的征粮队员。她没说话，转身跑进茅屋，翻了一圈，从烧塌的角落里找到一截草绳。
她蹲在队长身边，手脚麻利地把草绳缠上他的手腕，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绕脚踝，同样的手法，勒得紧紧的。她做完这些，退后一步，呼了口气。
队长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林渡的肩膀，落在阿禾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困意像被一盆冷水泼掉了，暴怒从瞳孔深处炸开。他的双手猛地一挣，草绳绷紧，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再一挣，草绳断成两截，碎草屑崩了阿禾一脸。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还带着一点迟钝，但杀气已经回来了。他的手摸向腰间，空荡荡的，短刀还插在田边的土里拔不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阳玉牌不在掌心。玉牌在他坐倒的时候从怀里滑出来了，落在碎石地上，牌面上那道旧裂纹旁边，又多了一道新裂缝。两条裂缝交叉成一个斜十字，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忽明忽暗。
阿禾退了两步，后背抵住茅屋的焦黑泥墙。林渡站起来，横在她和队长之间。
队长没有扑上来。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草绳勒出红痕的手腕，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阴沉的、几乎称得上从容的笑。他弯腰捡起白阳玉牌，手指在裂缝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坳口斜坡边缘，火把的光从岩壁上打下来，照着他半边脸。他停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林渡，嘴唇动了动。
“三日后再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要你亲手交田。”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斜坡往上，越来越远。地上睡倒的人陆续醒过来，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跟着队长的方向退出山坳。没人说话，没人回头。
林渡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呼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跟着那口气一起泄掉了，膝盖发软，手撑住田边的碎石才没坐下去。阿禾跑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
田面上，黑虫又钻出来了。一只，两只，三只。它们从碎石浮土的缝隙里爬到田边，往队长的方向爬了几步，口器张合着，叼起地上一样东西。白阳玉牌上崩落的一小块碎片，乳白色的，指甲盖大小，落在碎石缝里没人发现。黑虫叼着碎片钻回土里，土面合拢，金光闪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林渡低头看着那块碎片消失的位置，攥紧了手里那张“逃村”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