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是从坳口飞进来的。
一支，两支，三支。燃烧的枯枝在空中翻转，火星四溅，落在茅屋的枯藤顶上，落在泥墙根部的干草堆里。枯藤见火就着，噼啪作响，浓烟从茅屋顶上涌起来。林渡从田边弹起来的时候，第三支火把已经砸穿了茅屋的顶盖，落在他刚才躺过的草席上。
他冲进茅屋，一把拽起阿禾。小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拎着后领按进了地窖入口。他把她往下一推，手掌捂住她的嘴，脸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只是气流。
“敢出声，咱俩都死。”
阿禾在他掌心里点了点头，瞳孔放大，但没挣扎。他松开手，把地窖口的枯藤重新盖好，抓了两把碎石撒上去，又踩了两脚。然后他转身跑向田边。
火把的光从坳口漫进来，这次比之前更多。十几支火把排成两列，从斜坡上往下移动，脚步整齐沉重。林渡扑到田边，抓起那张破草席就往息壤上盖。草席刚覆上土面，黑土便翻涌起来，席子边缘迅速变黑、腐朽、碎成粉末，被土吞得干干净净。
“要命。”
他骂了一声，四下一扫，抓起田边石缝里积的普通灰土，双手捧起来往息壤上撒。灰白色的碎石粉盖在黑土表面，遮住了金光，但只是一层浮土，风一吹就散。他又撒了两把，把田边的碎石往田面上推，堆了薄薄一层。息壤的金光从碎石缝隙里渗出来，像水底透上来的光，朦朦胧胧的，不凑近看不真切。
征粮队的人已经走进山坳了。
队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个人，比之前多了一倍。火把插在岩壁上的铁架里，把山坳照得通亮。他扫了一眼茅屋，屋顶烧穿了半边，浓烟还在往外冒。他踢了一脚田边的青禾筐，筐子翻倒，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粒碎米滚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林渡。
“粮呢？”
林渡赔着笑，脸上的肉堆起来，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大人，昨天才收了那么点青禾，您也看见了，都烙了饼。三担粮，三天，我连夜种也来不及啊。您宽限几日……”
队长没听他说完。他上前一步，短刀出鞘，刀尖抵住林渡的喉咙。刀刃冰凉，贴着皮肤，随着林渡吞咽口水的动作微微起伏。林渡的喉结顶在刀尖上，一动不敢动。
地窖里，阿禾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嘴里漫开血腥味。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骨片上，她不敢松口，不敢出声。地窖上面的土面微微震动着，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队长的说话声，全都透过土层传下来，闷闷的，但听得清。
林渡脚下的碎石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息壤的微光透过碎石浮土渗上来，贴着地皮漫开，无声无息地爬到队长的脚边。队长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比上次更明显，嘴张得很大，眼角渗出泪花，握刀的手松了一瞬。刀尖从林渡喉咙上滑开半寸。
他甩了甩头，把困意压下去，但眼底的锐利又褪了一层。他盯着林渡看了两息，收了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朝茅屋走去。
“搜。”
茅屋的顶盖已经烧塌了大半，浓烟散了不少，只剩下焦黑的藤蔓架子和半截泥墙。队长走到门口，一脚踹在剩下的门板上。门板往里倒下去，砸起一片灰尘。灰尘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虫。
从门板底下的石缝里钻出来的，七八只，黑壳泛着暗光。它们受了惊，四处乱窜。其中一只顺着队长的靴筒爬上去，钻进裤腿。队长起初没注意，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抓向大腿，隔着裤子挠了一把。又走了一步，挠得更用力了。然后整个人猛地跳起来，两只手在大腿上乱拍，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他跳着脚转了两圈，另一只黑虫从他后领口钻出来，顺着脊背往下爬。他反手去拍，拍了个空，黑虫钻进了他的腰带里。
“什么东西！”他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解腰带。白阳玉牌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牌面上的裂纹里涌出一层乳白的光，但光芒只闪了一下就暗了。
玉牌落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田边。息壤的金光从碎石浮土的缝隙里渗出来，不偏不倚地照在玉牌表面。乳白色的玉面被金光一照，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牌面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和荒晶崩口处的金纹一模一样，脉脉地流动着，跟着田的心跳一起搏动。
队长弯下腰去捡玉牌，手指刚碰到牌面，就看见了那些金色的纹路。他捏着玉牌翻过来，牌面上金光流动，清清楚楚。他的眉头拧起来，目光从玉牌上移开，顺着金光的方向看过去——碎石浮土下面，息壤的光晕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排紧咬的牙齿。
“你屋里——”他直起身，转头盯着林渡，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藏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