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四年春，兴化军莆田地界。
海风一年到头刮，咸湿气渗进土里，墙根的石头都泛白霜。离刘家旧宅四十多里的东湖村，靠海吃海，百来户人家，晒盐的竹架一架挨着一架，下海的天不亮就出门。
开春，海堤叫潮水冲了一冬，好几处松了、塌了，夜里潮一来，村里老人都睡不着。朝廷下文，命兴化军就地征民夫修堤，护着沿岸的村落。
徭役重，本该按户摊、计丁出工。可东湖村的里正黄三指，向来贴着乡绅大户走，又勾着本村的黄举人，把规矩改了：全村的苦役，全压在最穷的几户佃农、盐户身上；家底厚些、有门路的，交几贯会子，就全免了。
这天清早，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三个穿得破烂的农户赶到刘家旧宅门口，鞋上全是泥。
为首的陈老汉五十开外，粗布短褐叫海风撕得稀烂，一双手叫盐渍蚀得沟壑纵横，背驼着，满脸的褶子都叫风吹硬了，眼里又怕又恨。后头两个年轻后生，是他本家子侄，面色愁苦。
三人进门，话没说先跪，额头抵地。后头两个后生也跟着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响。陈老汉一路咳着，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后村先生！求先生给我们苦人做主！”陈老汉嗓子哑，声音抖。
院里，刘克庄正蹲着，把抄好的书稿一叠一叠摊在竹匾上晒，旁边压着几本平日抄的典制笔记。他如今罢官闲废，挂个祠禄的虚名，地方上的事，早不沾了。
见人跪下，他快步上前，双手把陈老汉扶起来。
“老伯起来，不必这样。有冤屈，有难处，慢慢说。”
陈老汉颤巍巍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张皱麻纸，墨迹潦草，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全村各户的名字，后头跟着服役天数。纸边上叫汗浸出了一层盐花。
“先生看！”他指头攥着纸边，指节发白，“我家三个男丁，老大服役三十天，老二二十天，我这把老骨头还要硬撑十天！一家老小都叫徭役捆死了！”
“村东黄举人家，良田千亩，家丁几十，一个丁不出，交几个会子就完事！这样的事，也是大宋的法度？”
刘克庄接过清单，一行一行看。风从院外吹进来，纸角掀起来，他用掌心压住。纸糙，字丑，可每一行都扎眼。
“这样的分派，是谁定的规矩？”他声音不高。
“里正黄三指！”陈老汉咬着牙，“他跟黄举人同族！黄家势大，手眼通天，我们这些没靠山的，只能任人捏！”
刘克庄的指头摩挲着粗糙的麻纸，没作声。他盯着纸上几处涂改的印子看——这不是今年才有的弊，是年年这么过来的。
“老伯放心。”他把清单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按平，“这事我管了。你们先安心回去，三天之内，我亲自到东湖村，当着全村父老的面，把账算清楚，绝不让老实人白受苦。”
三人眼里一下有了光，陈老汉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反反复复作揖，带着满心的盼头，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陈生在旁边低声说。
“先生，您如今只是闲居的祠禄官，没有地方权责，本就在嫌疑的位置上。插手徭役，得罪县里的大户，何苦。”
“何苦？”刘克庄望着远处的田，“我因诗获罪，闲废十几年，外头都当我怕了，闭嘴了。可要是眼看着史党祸乱朝堂、乡绅欺压寒门、农户受盘剥，我还袖着手——”
“那我这一身诗骨、半生守着的东西，就只剩纸上几个字。诗文不能替人说话，法度不能护着苦人，写一千首、记一万卷，又有什么用？”
三天一晃就到。
刘克庄只带陈生一个，轻装简行，走到东湖村。四十里地，走到日头偏中，鞋上沾满了海边的咸泥。消息早传开了，路上不断有人跟在后面走。
海边晒盐场上，临时搭了个木台。台是两块门板搭的，海风把台边的草绳吹得啪啪响。半日工夫，几百号人围拢过来，黑压压一片。有老人提着板凳挤在最前头。
人群外圈，黄举人一身锦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带着几个精壮家丁，站得笔直，下巴抬着。黄三指缩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裤腿叫汗浸得发亮。
刘克庄走上木台，站定。
他朝台下数百人拱了拱手，声音清亮，压过海风声。
“今日依大宋役法，当众核查东湖村徭役摊派。全程公开，诸位都是见证。”
他从袖里取出誊抄好的清单和自己摘抄的役法笔记，当众展开。
“大宋役法写得明白：乡野徭役，按户计丁，富户不减，贫户不增。只有官宦世家，可依规减半折征。从来没有交钱免役、穷户全包的道理。”
他举起那张村民手写的清单。
“陈家五丁，合计六十天，包了大半苦役。黄举人家二十多丁，良田百顷，家丁成群——服役天数，零。诸位说说，这公允在哪里？法度在哪里？”
台下嗡的一声，压了多年的怨气翻上来。有人开始骂，被身边人拽住袖子，又咽了回去。
黄举人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拿捏出来的笑。
“后村先生闲居乡里，倒爱管地方的闲事。老夫年年捐资乡里，修路济贫，出贯相助。这点徭役宽免，本是乡中旧情旧例，何必较真？”
“旧例，大得过国法？”刘克庄看着他，“你说历年捐资，可有县衙的备案卷宗？可有三老、里正联名的文书？”
他这一问，台下有人先吸了口凉气。
黄举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真金白银捐出去的人，不怕查文书。怕查文书的，另有一本账——那些年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全记在一本册子上，就藏在他家夹壁墙里。台下几百双眼睛望着，他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扇骨在掌心硌出一道印。面上那点笑还得撑着。
刘克庄把这一攥看在眼里，没再追问，只把清单又举高了一分。台下静着，几百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海风把黄举人锦缎的衣角吹起来，他抬手一把按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