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录像,坐在灯室地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
画面里那些半透明的东西,和"非陈明"说的"回声"对上了。灯座铁板上的图腾圈确实在发光,确实像某种开关或者阀门。而那个从下面顶了一下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铁板上那个圈中一竖的刻痕。阳光里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划痕,没有昨晚从下面看时那种诡异的形状感。
老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呦,你来了。"
我抬头。老周站在灯室门口,花白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铁饭盒,身上那件旧工装沾着机油。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灯座铁板。
"录像看完了,怎么样?"他问,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帧画面停在07:58——波纹消散,灯灭了。我把手机按熄,搁在膝盖上。
老周走进来,把铁饭盒搁在灯座边,蹲下来。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吃点吧。"他说,"看样子,你昨晚没睡好。"
他似乎知道我昨晚出去了。
我没动饭盒,"你早就知道灯座底下有东西。"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个圈中一竖的刻痕上。阳光从四面玻璃窗照进来,刻痕在光里平平无奇,像一道普通的划痕。
"知道又怎么样。"他声音很低,"守了二十年,天天听它响,听多了就习惯了,也就那样。"
"镇上人也都知道?"
"知道。镇上的阿嬷,海叔,杂货铺那家伙,都知道。全镇都知道,只是不说。说了又能怎么样?搬?往哪儿搬?祖祖辈辈在这儿,海就是命。有人不想走,有人想走走不了。"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嚼得很慢。
"你已经看过录像了。"他偏头看我,"打算怎么办?"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录像里拍的——发光的图腾圈、半透明的波纹、从底下顶上来的凹坑——每一样都超出常识。拿去给警察看,人家只会当我是P的。可就这么走了,陈明怎么办?还有之前那些失踪的人呢?
但话说回来,我跟陈明也只是网友交情。犯不上把命搭进去。
我低头看黑掉的手机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红着眼,胡茬冒出来了。我来这儿是找人的,人找到了,虽然他说他不是我想找的那个"陈明"。线索也有了:录像、打火机、半张纸、洞窟刻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写一篇爆文了。
爆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我是自由撰稿人,靠写东西吃饭。偏僻小镇、神秘灯塔、失踪案、超自然现象——随便往哪个论坛一发,都是炸锅的流量。而且我有实锤,配图,配视频,不是瞎编的。
发出去,让更多人看见。人多了,自然有人来查。总比我一个人在这儿瞎摸强。
"你是不是想发帖。"老周说。
我抬头看他。他还是那副表情,不咸不淡的,像早就料到了。
"听我一句劝,别发。"他说,"发了没用。"
"为什么没用?"
"以前也有人发过。十年前有个背包客,拍了几张雾的照片,发了个帖子。后来帖子没了,人也没再来过。"
"被删了?"
"删没删我不知道,你也知道的,这儿没信号。"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雾港这地方,网上搜不到多少东西,是有原因的。不是没人发,是发了也白搭。你以为是巧合,还是以为你是第一人?"
“哼。”
我没接话,我是个不信邪的。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能一手遮天不成?信息一旦上了网,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老周看我没说话,摇了摇头,拎起饭盒往门口走。
"你要发我也拦不住。"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但你记住——你发的每一个字,它都能听见。"
他走了。脚步声顺着螺旋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灯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咸腥味。灯座静静地立在中央,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攥紧手机。
发不发?
老周的话像一根刺。什么叫"它都能听见"?这东西还能联网不成?
荒谬。
我下了塔,沿石阶路往镇子走。现在日光很足,海风干爽。雾散后的雾港像一个普通的海边小镇,怎么看都跟"诡异"沾不上边。
回到客栈,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我没打招呼,径直上了楼,进203,反锁门。
我把东西倒在床上,坐在床沿,开始整理素材。九张关键帧截图:发光的图腾圈、半透明波纹、铁板凹坑,按时间顺序排好。洞窟里拍的刻字也挑了两张清楚的。
然后我开始写帖子。
标题:《失踪的朋友、会响的灯和礁石底下的回声——我在雾港的三天》
我打字很快,从陈明失踪说起,说到镇上人的怪规矩,说到灯塔的灯照向陆地,说到雾夜进洞,说到那个"非陈明"说的话。最后放上截图和定位。
匿名发帖。安全第一。
写到一半的时候,右手食指突然麻了一下。
我以为是压着了,甩了甩手,继续打。可那股麻意没退,反而像水一样往指根渗。我低头看——食指指尖有点发青,像是冻的。可房间里不冷啊。
大概是昨晚在洞里冻着了,冻伤了吧。我没当回事,搓了搓手指,继续写。
帖子写完的时候,手机电量只剩12%。我看了眼时间:13:47。信号栏跳着"无服务"。
我走到窗边举高手机,晃了晃。一格,两格——有了。
我点下"发布"。
屏幕转了几秒圈,"发布成功"。
我松了口气,靠在窗框上。右手食指的麻意更重了,我低头一看——指尖那片青黑色比刚才深了点,像墨水渗进了皮肤里。
不对劲。
我捏了捏指尖。麻木感顺着指节往上爬,不痛,但就是……不对劲。像那截手指不是自己的了。
我也没压着它啊?
我突然想起非陈明的手——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也是黑的。他说是打打火机打的。可我没打过火啊。
难道是昨晚在洞里碰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第一条回复:"编故事也编得像点行不行。"
第二条:"P得还行。"
第三条:"坐标在哪?我正好在附近,去看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的事暂时放一边。帖子发出去了,流量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右手食指的黑色,又往指节爬了一点点。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不能在这儿等了。手指这个样子,得去医院看看。而且……如果老周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东西真的能"顺着网爬",那我留在雾港太危险了。
先去县城。县城医院大,能查手指,而且信号好,帖子能扩散得更快。
我把东西塞进背包,下楼退房。老板娘没多问,拨了颗算盘珠子。
走出客栈的时候,日光很好,老街空荡荡的。我往镇口走,中巴车下午两点半有一趟去县城。
走到镇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雾港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光下,白房子、石砌墙、远处悬崖上那根白色的灯塔。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右手食指的黑色,已经爬到第一个指节了。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回复提醒——是过热警告。后盖烫得能煎鸡蛋,屏幕黑着,怎么按都不亮。
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就算手机坏了,内容还在网上。
我把手机往路边草丛里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