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镇万民应名的当夜，风雪未歇，民心已然翻盘。
被囚军府的老仆井公，被上千镇民自发簇拥着，从牢中安然请出。
韩铎立在城楼，看着下方万民如山、兵卒半跪，终是死死攥紧拳头，不敢阻拦半分。
军心已散，民意滔天，他拦不住。
井公出狱，一身囚衣破烂染血，满身风霜疲惫，却未有半分颓色。他抬手从贴身囚衣内层，小心翼翼撕下一块血迹浸透的粗布。
布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墨迹深浅交错，皆是以指尖鲜血连夜拓印。
“姑娘。”
井公双手托着血布，声音抖得厉害，眼底却亮得惊人。
“锁龙井壁百年名单，老奴借着井震紊乱、封印松动的三日空隙，拼命拓出大半。”
血布铺开，万千姓名历历在目，最顶端第一行墨迹最重、最深，却被人以利刃狠狠刮削，只剩一片深浅交错的斑驳刀痕，将原名彻底抹去。
“你前日问老蛟，井壁第一行是谁。”
“百年隐秘，今日老奴替井底冤魂，替天下无名苍生说破。”
老人抬眸，直视陆惊鹊，一字一顿，震彻风雪长夜。
“百年前，人族与北溟立下水约、定下冬潮契约的人族签押人——”
“青州陆氏分宗宗主，陆沉舟。”
轰。
一瞬之间，所有因果宿命尽数串联。
陆沉舟。
她陆惊鹊的祖辈先人。
守镜血脉源自陆氏，沈家守灯承继旧责，百年前一张契约，将陆、沈、蛟族、仙门、北疆七镇，死死缠成一盘永世不得解脱的棋局。
百年污名，百年隐瞒，百年献祭苍生，源头皆在此处。
陆惊鹊凝视布上深深刮痕，久久无言，心口沉沉发痛。
“姑娘不必自责。”井公死死攥住她的手，语气恳切决绝。
“七镇万民之名，你只管一路喊去。老奴残躯老朽，便替你抄尽井中名单，日夜不休，传遍七镇。”
“我要让北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代代献祭、年年无名，不是天命，不是雪罚。”
“是百年之前，一场被刻意掩埋的交易！”
次日拂晓，风雪更烈。
陆惊鹊辞别井公，奔赴第二镇——雪岭镇。
此地境况，比饮马镇惨烈十倍。
整座小镇被成片绿色雪灯层层围困，灯烟交织成密闭结界，死死压在镇空之上。三日灯阵锁镇，半数镇民已然被迫交名。
那些交了名的百姓，双目空洞无神，整日呆坐门前，不哭不笑、不悲不喜。
本命被压，神魂涣散，形同活尸。
“小娘子，灯阵锁名，名困烟中！”阿拾急得团团乱转，皮毛紧绷，“不破灯阵，你喊得再响，名字也归不来！”
陆惊鹊静静凝望那片笼罩全镇的惨绿灯火，片刻之后，抬手褪去身上所有外袍。
层层衣物落地，她仅着单裤，立于漫天风雪寒地。
唇齿咬稳啼雪刀柄，五指舒展，沉心静气。
“眼窍、耳窍、鼻窍、舌窍，皆已全开。”
她低声自语，目光坚定如铁。
“今日，开身窍。”
“身窍一开，万痛加身，骨血受灼。”
“但身不移，志不退。”
风雪呼啸，冰寒刺骨。
她赤身踏入漫天绿灯大阵。
幽绿焰火瞬间缠上肌肤，疯狂灼烧蔓延。那不是寻常烫伤，是专噬人名、灼骨蚀魂的冬潮灯火。
亿万根灼热细针穿透皮肉，扎进骨血深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痛得人几欲昏厥。
陆惊鹊一步未退，半步未停。
过一盏灯，碎一盏灯。
过十盏灯，灭十盏焰。
绿火在她肌肤上烧出连片水泡、焦红伤痕，满身灼痛，血肉通红。
自始至终，她牙关紧咬，不发一声痛吟。
一步一步，硬生生横穿整片锁镇灯阵。
身后数十盏夺命雪灯，尽数碎裂、熄灭。
压镇烟霭轰然消散，天光重新落回雪岭大地。
镇中呆滞麻木的百姓，怔怔望着风雪中那道满身灼伤、依旧挺立的红衣身影。
一瞬怔然，瞬息动容。
一人应声，百人相和，全镇共振。
雪岭镇，万民归名。
当夜，第三站，白溪镇。
此地无雪灯噬名，却有人心作恶。
镇正崔四，崔氏米行旁支，贪婪卑劣，借着冬潮乱局，私抄全镇百姓名籍名册，暗中卖给白袍收名人。
一户人名，换十斤精米。
陆惊鹊抵达之时，崔四正立于镇公所高台，满面笑意，给一众交了本命名籍的百姓分发粮食。
百姓愚昧，以名换粮，苟活朝夕。
“崔四。”
清冷声线穿透喧闹人群。
陆惊鹊缓步上前，目光冰冷。
“贩卖乡邻名籍，换粮牟利——滋味可好？”
崔四脸色骤变，神色慌张，转身便欲逃窜。
未出三步，便被一股力道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陆惊鹊不杀不罚。
她将人拖至镇前空地，当众铺开名册、卖名契书、换粮账目。
一纸一字，桩桩罪证，尽数摆在全镇百姓眼前。
“他贪利卖名，卖的是全镇乡邻的本命根基。”
她环视众人，声音坦荡公正。
“他的名，今日交由你们定。”
“万民裁决，胜过官权私断。”
那一夜，白溪镇无血腥杀伐。
却完成了北境百年以来，第一场真正属于苍生的公审。
饮马、雪岭、白溪，三镇接连归名。
万民应声汇聚成势，浩然人声扶摇直上，渐渐撼动北疆百年固化的天地规则。
可风雨雷霆，已然悄然压顶。
第四日黄昏，漫天残雪之中，一头雪魈踏雪狂奔，拼死送来急信。
纸短字急，字字诛心。
“韩世功邀你赴石堡镇投案，十万流民尽被拘押阵前，以万民要挟。”
“倒悬海仙门掌灯使裴明雪亲至北境，与韩世功同席议事。”
“仙、兵、权贵已然合局，欲将七镇万民归名之举，定性作乱。”
“他们要落笔成书，定一出弃镇大戏。”
“戏文一成，朝野定调、仙册归档。”
“到那时，你喊回的万千人名——”
“尽数作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