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雪墙结界的那一刻,漫天风雪骤然扑落。
碎雪如霜砂,簌簌砸在肩头,天地一白,茫茫无界。
陆惊鹊将啼雪刀裹进破旧粗布,牢牢负于脊背,又将敖潮赠予的雪符贴身藏好。冰符微凉,凝着北溟妖王的妖力,足以让所有徘徊雪原的妖物俯首避让、不予阻拦。
可妖物不挡,人间刀兵,绝不会容她半步。
肩头,阿拾缩着毛茸茸的身子,小眉头死死皱着,声音压得细碎慌张。
“小娘子,魏玄戈的海捕文书早就传遍北境七镇了,到处都是你的画像!咱们就这么直接进镇,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躲,不避,不摇不摆。”
陆惊鹊垂眸,伸手从路边厚雪窝中,扒拉出一面锈迹斑驳的破铜锣、一根枯旧幡杆。又解开随身包袱,取出一件洗得发油、边角磨损的灰旧道袍披在身上。
寒风掀起幡面布条,那是她昨夜以指尖精血连夜书写,四个血色字迹,在白雪天地里刺目凛冽——
喊魂先生。
她指尖轻敲铜锣,沙哑沉闷的锣声低低传开,像久病之人的断续咳嗽,落在寂静雪原,苍凉又肃穆。
“北境民间,自古有旧规。”
“稚子受惊,魂魄离体,便请喊魂先生登门。门外高声唤名,门内应声相和,人魂归位,本命得安。”
抬眼望向连绵冰封的北疆大地,七镇沉雪,万民无名。
“如今北境七镇,半数生民名籍被雪账收走,本命涣散,形同失魂。”
“他们无人可依,无人可唤。”
陆惊鹊握紧幡杆,眼底燃着不灭的执拗火光。
“那我便一镇一镇走,一户一户喊。”
“替北疆万民,把被埋进雪底、锁进井中的名字,尽数喊回来。”
第一站,饮马镇。
昔日守井重镇,此刻氛围肃杀压抑,透着风雨欲来的紧绷。
锁龙井大地震之后,韩铎下令封镇封园,全镇戒严。高耸镇墙之上,一张张海捕文书层层张贴,画影图形清晰逼真,字字皆是通缉重罪。
镇门外黑压压聚着上千镇民,拖家带口,立在风雪之中,目光皆望向军府方向。
井塌锁松,百年秘辛初露端倪,全镇百姓皆想一探古井真相。可韩家重兵封禁,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百姓只能在外围苦苦守望。
“都让开。”
陆惊鹊手敲破锣,一袭旧道袍,手持血字幡,从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镇门正中。
“喊魂先生登门行医,专治失魂落魄、名不应身——”
“拿下!”
高墙城楼之上,韩铎冷厉的喝声骤然炸破风雪。
暗藏的弓箭手齐齐现身,长弓满月,寒亮箭簇齐刷刷锁定下方红衣道袍的少女,杀意凛冽。
“陆惊鹊!身负重罪,通缉在身,竟敢公然现身饮马镇!”
“放箭!”
漫天箭雨蓄势待发,风声骤紧。
“韩少将军。”
陆惊鹊仰头而立,身形笔直,毫无惧色,将手中幡杆重重顿在雪地。
“你镇中三百弓手,七名队正,三名哨长。”
“我且问你——他们姓甚名谁?”
韩铎一怔,眼底杀意瞬间凝滞。
“他们的爹娘,世代扎根饮马镇,生老病死皆在此地。他们的祖宗尸骨,尽数埋在镇西雪原之下。”
“今日你一声令下,是要让他们弯弓搭箭,亲手射杀世代邻里、父老乡亲?”
简简单单两句话,轻飘飘压落漫天杀机。
城楼之上,无数紧绷的弓弦,悄然齐齐低了半寸。
兵卒眼底挣扎翻涌,无人再敢直视下方少女。
就是这半寸松动的间隙,陆惊鹊转身,直面镇外黑压压的上千父老,再度敲响铜锣。
当——!
沙哑锣声穿透风雪,震彻全场。
“饮马镇的父老乡亲!”
“我问众人——守井六十年、护镇一甲子的老人,昨夜被韩家打入死狱!”
“他名为何?!”
风雪骤停,人群死寂一片。
千人伫立雪地,面面相觑,唇齿翕动,却无一人答得出来。
六十年朝夕相伴,日日见他扫雪守井,人人熟他身影,人人受他庇护。
可岁月太久,寻常小人物的名,早已被光阴磨去。
世人只知他守井,却无人记得他是谁。
“他名井公。”
陆惊鹊字字铿锵,舌窍全开,声音穿透死寂,落进每个人耳中。
“三十年前大雪封镇,是他护住全镇最后一盏灯火;六十年前,是他接过镇蛟铁牌,世代守井,替全镇扛下雪账罪孽。”
她朝向重兵围困的军府囚牢方向,用尽浑身气力放声高喊。
“井公——!”
“你吓掉的名,今日,回来了没有?!”
漫天风雪无声盘旋。
良久,一道苍老、嘶哑、带着血痕的微弱嗓音,从镇内囚窗深处颤巍巍传出,拼尽最后余力,穿透高墙风雪。
“老夫——井公——”
“名,归矣!”
一呼一应,一唤一答。
北疆失传百年的喊魂旧礼,于今日饮马镇前,再度成规。
“应他!”
陆惊鹊厉声大喝!
“全镇应声,送名归位!”
“井公——回来了!”
“井公——归乡归名!”
千人齐声,万众共振。
浩荡人声如浪潮翻涌,狠狠撞向封禁森严的军府,震得城砖微颤。
镇墙之上,所有弓手的箭矢,一根根垂落雪地。
有人松了弓弦,有人弃了长弓,铁甲兵士默然伫立风雪,半数人身躯微躬,已然无声跪地。
韩家兵权兵威,在万民本命之前,寸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