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祠堂前院的青石板上，裂纹里钻出几根枯草。秦羽站在供桌旁，手里捏着一块粗布，底下压着那张《安陆引水试策·初稿》。他没急着掀开，而是先扫了一眼院子。
人比昨天多了。
不只是李二牛他们那三十个领了竹牌的壮劳力，还有些面生的，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脚上是磨破底的草鞋，三三两两地站在墙根下，眼神飘忽，像是怕站太近惹祸，又舍不得走远。有几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截树枝，在土里划拉，也不知道算什么账。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
流民。
不是安陆本地的农夫，是从外县逃荒过来的。有的是老家旱得颗粒无收，有的是被豪强逼得卖儿鬻女，一路讨饭走到这儿，听说“安陆君”要挖井引水，管饭，就来了。
但他们不敢信。
毕竟这些年，官府说的漂亮话太多。今天说修渠，明天说赈灾，后天人就没了影儿，留下一堆烂坑和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
秦羽把粗布一掀，图纸露了出来。炭条画的三条主渠线还在，红圈却已经从“北坡谷底”挪到了“溪流旧道”。
“昨天我说要换地方。”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现在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换。”
他用手指点了点溪流旧道的位置：“这地方地势低，底下有断层带。打出的水更深，更稳，不会两个月就干。难是难了些，可是一劳永逸。”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偷偷瞄同伴，还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昨天还说北坡能出水，今天就说不行了？是不是又在画饼？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我不强征徭役。谁愿意来，自己报名。不来，我也不会罚你。但只要你来，我就管你两顿饭。”
这话一出，墙根底下的人动了。
不是一下子涌上来，而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蹭。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颤巍巍地举手：“王爷……真管饭？”
“管。”秦羽点头，“糙米粥，配咸菜。干得动的，多加一勺豆子。”
老头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秦羽继续说：“不止管饭。完工之后，每人另有铜钱酬劳。不多，十文一天，按工结算。”
这下连李二牛都瞪大了眼。
十文？这可是城里的短工价！他们这些本地人，平时给地主锄地，一天也就三五文，还得看天色、看东家脸色。
“还有。”秦羽顿了顿，“愿意学手艺的，可以跟着学识图、量地、打井、砌渠。学会的，日后能当匠头，带队伍，工钱翻倍。”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死水潭。
识图？量地？那不是读书人才会的本事吗？他们这些泥腿子，字都不识几个，也能学？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王爷……我们这种人，也能学？”
“怎么不能？”秦羽反问，“手是你自己的，脑子也是你自己的。我又没说非得世家出身才能拿尺子。”
他这话没笑，也没装大度，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反倒让人心里一热。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真的假的？”
“管饭就算了，还能挣钱？”
“要是真能学手艺……以后去哪儿都能活命啊。”
秦羽没打断他们，任由声音起伏。他知道，光靠一张嘴，骗不了饿肚子的人。但他们已经开始动心了。
这才是关键。
老百姓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白忙一场。
所以他不喊口号，不说“共克时艰”，也不扯什么“为民请命”。他就讲三件事：饭、钱、手艺。
实实在在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
“报名的，到那边登记。”他指了指供桌另一头，那里摆了张矮几，放着纸笔，“写名字，报年龄，说清楚能干多重的活。不会写的，找人代笔，按个手印也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查来历。从前干过什么，犯没犯事，我不问。只要在这工地上，守规矩，肯干活，就是自己人。”
这句话落下，好几个一直缩在后面的汉子，眼神明显变了。
他们不是普通流民。
有的是逃兵，有的是被通缉的佃户，有的是得罪了地方豪强只能跑路的庄稼汉。他们最怕的就是身份暴露，被抓回去砍头。
但现在，这个人说——不问来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有人迈步走了出来。
第一个是李二牛。
他走到矮几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对秦羽说：“我报名。”
第二个是个独臂汉子，右袖空荡荡地垂着。他没说话，直接走上前，左手按在纸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
秦羽站在台阶上，看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他知道，这些人里肯定有懒汉，有滑头，甚至可能混进几个探子。但他不在乎。
乱世用人，不拘小节。
他现在要的不是完美团队，而是一支能抢时间的队伍。
干旱要来了，他必须赶在断水之前，把深井打出来。
他转身回到供桌前，把图纸重新铺开，用石块压住四角。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支新削的炭条，蹲下身，在“溪流旧道”旁边画了个方框，写下两个字：**招募**。
字写得不大，但很重。
旁边有人小声问：“王爷，这‘招募’是啥意思？”
“招人，雇人干活。”秦羽头也不抬，“不是征发，不是摊派，是雇。你来，我付钱。你不来，我也不拦。”
那人愣了愣，忽然笑了：“那……那我报一个？”
“去吧。”秦羽指了指矮几，“带上你兄弟，能来的都来。人多，活干得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中央。
阳光已经升得老高，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老话：**让子弹飞一会儿**。
以前他说这话，是等着别人犯错。
现在他说这话，是等着这些人，真正相信他。
他知道，信任不是靠一次讲话就能建立的。它得靠一顿顿饭、一天天工、一次次兑现承诺，慢慢堆出来。
但他不怕慢。
他怕的是来不及。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
这天气，看着挺好，实则凶险。弹幕早就说了，未来三个月，降水不足常年十五分之一。这不是普通的旱，是能把人活活熬死的大旱。
而现在，他的队伍才刚刚开始组建。
他得加快。
“从明天起。”他提高声音，“所有报名者，统一安排食宿。工地边上搭棚，铺草席，一人一铺。饭由专人统一分发，不准克扣。若有谁敢贪一口粮，我亲手剁了他的手。”
这话一出，连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也都动了。
管饭、管住、给钱、教手艺，还不查过去……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有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怯生生地问：“王爷……我男人死了，我能来吗？搬土、挑水，我都行。”
秦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能。女人也招。只要有力气，都算工。”
妇人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感动，是终于看见了活下去的路。
秦羽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矮几，拿起名册快速翻了一遍。已经有四十多人登记了，加上原来的三十个，七十人出头。不算多，但够第一阶段用了。
他合上本子，对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说：“你叫什么？”
“阿栓。”
“阿栓，你记性好使吗？”
“还行，背得三十六计。”
秦羽差点笑出来：“那你从现在起，负责登记核对。每天报一次人数，报一次口粮消耗，报一次进度。不准漏，不准错。”
阿栓挺直腰：“是！”
秦羽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有人能帮他管账了。
他走回台阶，站在阳光下，看着眼前这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残有病，但眼睛里都有光。
那光不是希望，是求生欲。
这就够了。
“都听着！”他扬声说，“明天辰时，所有人到溪流旧道集合。带上你的家伙什，锄头、扁担、铁锹，没有的现场分发。第一件事，定井位，第二件事，开挖。谁第一个挖出水，赏铜钱一百文，外加授田五亩！”
这话一出，全场轰动。
一百文！五亩田！
这可不是小数目。在安陆这种穷地方，五亩好田能养活一大家子。
有人当场跳起来：“王爷，我干！”
“我干！”
“算我一个！”
秦羽嘴角微微一翘，没说话。
他知道，这场动员，成了。
他转身走进祠堂，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温水。水有点涩，是井水煮的，还没过滤。
他放下水囊，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安陆地形草图，心里默默盘算：七十人，分三班倒，每天挖十二时辰，第一口深井至少三十米……七天内必须见水。
否则，人心一散，全盘皆输。
他走出祠堂，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影——有人在登记，有人在打听工钱，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上岗。
他知道，他的势力，正在萌芽。
不是靠权谋，不是靠阴谋，而是靠一顿饭、一天工、一句实话。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修改过的计划稿，低声说了句：“这事儿，有点意思。”
不是真觉得有趣。
是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玩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