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穿过祠堂破瓦,照在供桌一角。那张《安陆引水试策·初稿》被石块压着,边角微微翘起,炭条写下的三条计划还带着昨夜的墨气。秦羽站在桌前,手里捏着半截新削的炭条,指尖沾了点灰。他刚把竹牌按组别重新排了一遍,正准备在图纸背面加一条“轮班守则”,忽然觉得眼皮跳了一下。
这感觉不对劲。
不是饿的,也不是累的——这两样他早习惯了。是那种穿越以来形成的直觉:当现实开始偏离剧本的时候,脑袋里就会嗡一声,像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
他放下炭条,左右看了看。屋里没人,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草图哗啦一响。李二牛他们还没来,辰时还差半刻。时间对得上,事也顺当,可就是哪里不太对。
“让子弹飞一会儿……”他低声念了句老话,随即闭眼,心念一动。
眼前景象骤变。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屏幕”。画面晃了几下,定格在一个现代直播间里。背景是蓝白色地图,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投影讲解:“……受副热带高压持续控制,季风线北移失败,预计未来三个月降水将不足常年均值的百分之十五,局部地区可能面临特大干旱。”
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这不是又要旱?】
【上次云南大旱还记得吗?田都裂成蜘蛛网了】
【主播你家那边完犊子了,赶紧囤水吧】
【建议立刻启动抗旱预案!】
【深井+蓄水池双管齐下,别等死】
秦羽瞳孔一缩。
他没急着看地点,先盯着那张气候图扫了好几眼。纬度、地形轮廓、气流箭头……虽然标注的是现代地名,但大致方位他能对上。这片区域,正对应着他脚下的安陆郡。
他心头猛地一沉。
原以为最坏不过是工期拖、人力缺、赵家使绊子,结果老天爷直接给他甩了个王炸。要是真如弹幕所说,接下来三个月滴雨不下,别说修渠引水,连人喝的水都撑不住。百姓一旦断水,别说挖井,明天就可能四散逃荒。
他赶紧在心里默念:“有没有懂古代农业抗旱的?我们这边马上要开工打井,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弹幕瞬间爆炸。
【兄弟你醒醒!浅层水根本扛不住一个月!】
【快挖深井!至少三十米起步!】
【搞集水坑啊!屋顶接雨水都能救急】
【塑料膜覆盖保墒听说过没?没有塑料就用油布替代】
【滴灌系统太复杂,但可以用陶罐渗水法!埋土里慢慢漏】
【最重要的是——别信什么‘正常降雨’,今年大概率一滴不下!】
一条条信息滚过,秦羽脑子转得比弹幕还快。
他知道这些观众不懂大秦律例、不知道铁器管制有多严、更不清楚什么叫“百姓不敢信官老爷”,但他们看得见趋势,摸得准规律。现代人对抗自然灾害的经验,早就被数据化、模型化,变成一句句可以直接抄作业的结论。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感动,是筛选。
“多挖深井”靠谱,但他手头只有三十个壮劳力,一口三丈深井就得耗半个月,三口同时开挖根本不现实;“集水坑”可行,山坳洼地正好能做天然汇水区,问题是眼下没雨,空坑等于白挖;至于“陶罐渗水”,听着像回事,可烧制合格的无釉陶罐得窑匠配合,目前压根没人会这手艺。
他越看越紧,手指不自觉掐进了掌心。
原本那份《试策·初稿》是按常规节奏走的:先攻一口井,出水后提振士气,再顺势铺渠建池。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但现在情况变了——不是能不能出水的问题,而是必须抢在断水前把命脉工程干出来。
否则,一切归零。
他睁开眼,祠堂依旧安静。供桌上那张图纸静静躺着,红圈还圈着北坡谷底。可他知道,那个点位虽然土质合适,但深度估计不够。如果地下水位因气候异常继续下降,哪怕打出水来,也可能撑不过两个月。
不能再按原计划来了。
他伸手抓起炭条,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字:
**紧急调整方向:**
1. 放弃“三处并进”,集中人力主攻**溪流旧道**——地质报告显示此处有断层带,易出深层水;
2. 同步在**山坳洼地**开挖大型蓄水坑,不求立刻储水,但需在雨季前完成结构;
3. 所有施工人员实行**双班倒**,每日工作十二时辰,中途只歇饭点;
4. 立即清查全郡现有储水容器,统一登记调度;
5. 暂缓授田承诺公开宣传,避免吸引外来流民加剧用水压力。
写完,他又划掉第五条最后一句。
不对。不能瞒着百姓。越是危机,越要透明。但也不能现在说。一旦传出“要大旱”,人心立马就乱。赵家那帮人巴不得他这儿乱起来,好趁机吞地放贷。
得等。等第一股深水打出,才有资格谈后续安排。
他把修改草案折成小块,塞进内襟贴身藏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谁。其实屋里根本没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李二牛他们来了。扁担磕地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咳嗽。再过一会儿,这些人就要进来,等着他分配活计,问他今天从哪开头。
可他已经没法照原计划说了。
原计划是个“希望故事”:我们找水,我们挖井,我们种地,日子会好起来。
现在得改成“生存任务”:我们必须在水彻底断绝前,抢出一条活路。
一样的人,一样的地,但目标变了。
他站在供桌前,没回头,也没动。阳光照在他肩上,衣袍泛着微尘般的光。图纸上的“北坡谷底”四个字被风吹得露了出来,下面压着那张未公布的修改稿。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整个节奏就会被拽入一场与时间的赛跑。百姓不会理解什么叫“气候异常”,但他们听得懂“再不挖就没水喝”。
他也知道,这一改,等于主动掀了自己的牌桌。之前费尽心思建立的“稳妥可靠”形象,可能会因为突然提速而显得慌乱甚至冒进。
可那又怎样?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炭条,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儿有点意思。”他喃喃道。
不是真觉得有趣,是习惯性地用玩笑压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
他把炭条放进袖袋,伸手抚平图纸褶皱,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粗布,盖在上面。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像是在封存某个阶段的自己。
门外,人声渐密。
有人喊了声“王爷”,语气里带着期待和试探。李二牛的声音也在其中,低低地说:“我们都到了。”
秦羽没应。
他还在想弹幕里最后飘过的一句话:
【记住,抗旱不是修工程,是抢时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昨夜那个一边画图一边讲分田的老实王爷,而是真正握住了某种无形权柄的人。
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他也知道,不能现在就说。
他得先让他们看到深井出水,看到水从干裂的地里涌出来,看到希望是真的能挖出来的。
只有那样,他才能把“旱情预警”四个字,堂堂正正地摆上台面。
而现在,他只能沉默。
他走到墙角,提起水囊喝了口温水,咽得有点艰难。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框时,他停了一下。
背后是那张被布盖住的图纸,是他过去三天的心血,也是即将被淘汰的旧方案。
他没再看它一眼。
拉开门,阳光刺进来,照在他脸上。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穿着补丁衣裳,脚踩烂草鞋,手里攥着锄头和扁担,眼睛都望着他。
秦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天不按昨天的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们要换地方,挖更深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