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祠堂破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那张草图的一角轻轻颤动。秦羽站在桌前，手里捏着半截炭条，盯着图纸上自己画出的三处打井点，眉头微皱。天刚亮不久，院子里还留着夜里的凉气，三十个竹牌整整齐齐摆在石阶上，像一排等着点名的兵。
他没急着叫人，而是先蹲下身，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几撮湿土。这是前两天在北坡谷底挖出来的，颜色比地表干土深得多，捏在手里还有点黏。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没臭味，说明不是死水坑；颗粒松散，有细砂混着腐殖质，典型的浅层含水层特征。
“这玩意儿要是搁现代，拿个探地雷达扫一下就完事了。”他低声咕哝，“现在倒好，全靠手搓鼻子闻，活脱脱一个土法地质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一阵重一阵，像是有人犹豫着不敢靠近。秦羽抬头，看见李二牛站在门口，扁担扛在肩上，脸上挂着昨晚那种半信半疑的神情。他身后陆续冒出几个人影，有的抱着锄头，有的拎着破陶罐，全都穿着补丁衣裳，脚上是磨烂边的草鞋。
“来了？”秦羽站起身，把炭条往袖子里一塞，“都进来吧，站着不怕风灌脖子？”
众人你推我我拉你，终于全挤进了祠堂。屋子里顿时显得更破更挤，连供桌前那点空地都被占满了。没人说话，只听见粗细不一的呼吸声，还有谁怀里孩子饿得哼唧了一声。
秦羽也不恼，走到墙边，把那张拼接的大草图用石块压住，展平。图上山势、河床、洼地都用粗线勾出，三处打井点被圈了红圈，引水渠的走向则是一条歪歪扭扭的虚线。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啥。”他拍了拍图纸，“无非是：这王爷是不是又来画饼的？上一个说要修渠的太守，最后把咱们捐的‘修渠银’全搬回老家去了。我说得对不对？”
底下有人低头咳嗽，没人应声，但有几个点头。
秦羽笑了笑：“我不讲大道理，也不发誓赌咒。我就问你们一句——你们信不信地底下能出水？”
“可这儿旱了十几年……”一个瘦高个男人终于开口，正是昨儿在茶摊后头答应的那位，“连树根都晒成柴火了。”
“正因为它旱得久，水才藏得深。”秦羽指着北坡谷底那个红圈，“我前天在那里挖了三尺，土是湿的。这不是雨水渗的，是地下水往上返。只要往下打三丈，肯定出水。”
“三丈？”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那得挖多久？饭都没得吃，哪有力气天天挖？”
“管饭。”秦羽答得干脆，“糙米掺野菜，每天两顿，吃饱。工具坏了我补，人病了请郎中。但有一条——活儿不能停，消息不能传出去。谁要是嘴快，让赵家的人听见了，咱们这摊子立马就得散。”
人群安静下来。这话听着实在，不像官老爷那套空话，可还是有人皱眉。
“万一……挖不出来呢？”一个年轻女人小声问，怀里抱着的孩子正啃一块硬饼。
秦羽看着她，点点头：“问得好。我要是跟你说‘一定出水’，那是骗你。但我敢说，只要肯试，就有希望。第一口井要是没水，换地方再挖；第二口没有，再换。最多三处，总有一处能见水。要是三处都空了，我秦羽当场把这张告示撕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拦着。”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枚“安陆君”的私印，在图纸边上按了一下。印泥是昨夜现调的，颜色正红。
“我姓秦，祖上是皇族。你要不信，去查族谱也行，去衙门验印也行。我不是来收钱的，我是来种地的。这片地要是活了，我有田，你们也有田。今天给你们每人三亩，将来多出来的，照样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不逼你们。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走，我不记仇，也不说闲话。”
说完，他背着手，站到一边，不再看他们。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屋外鸡叫。过了好一会儿，李二牛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我干。”
接着是瘦高个：“我也留下。”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咬了咬嘴唇，也走出来：“我家男人死了，可我还活着。我干。”
一个接一个，十二个人站到了前面。秦羽没数，他知道人都在。
他走回供桌前，拿起炭条，在图纸上点了点：“打井，不能瞎挖。我选了三个点——北坡谷底、溪流旧道、山坳洼地。这三个地方地势低，土质松，最容易见水。我们先集中人手，攻第一个点。”
他用炭条在谷底位置画了个大圈：“井口不用太大，一人宽就行。先挖两丈，用木板支护，防塌方。两丈之后，再往下就得轮班，一天十二个时辰，两班倒，不能断。”
“那水怎么引出来？”有人问。
“引水靠坡度。”秦羽手指顺着图纸上的虚线划过去，“从北坡下来，一路往西岭走，地势是斜的。我们挖一道主渠，深三尺，宽两尺，铺上夯土防渗。等水一出，顺着渠就能流到荒田区。”
“那要是不下雨，水不够咋办？”
“所以我们还得建蓄水池。”秦羽在山坳位置画了个方框，“趁着雨季，把山水存起来，旱时放水灌溉。这活儿往后做，眼下先解决井的问题。”
他放下炭条，看向众人：“每组设组长，负责调度。挖井组、运土组、支护组、送饭组、警戒组，五组轮转。谁当组长？自己报，或者我点。”
“我当警戒组！”李二牛突然举手，“我住西岭下，熟门熟路，谁来谁去我都看得见。”
秦羽看了他一眼，点头：“行。你盯紧点，尤其是赵家那边的人。要是发现有人偷看，别动手，回来报信。”
他又点了几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当组长，发了新的竹牌，上面刻了组别编号。然后让人拿来一卷旧账册，撕下几页，按人头登记姓名、住址、家中人口，写得一笔不乱。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引水力役’。”他说，“每日辰时开工，酉时收工。中间歇两顿饭，一次半个时辰。伤了病了，算公伤，我管到底。完工那天，授田文书当场发放，官府盖印，谁也赖不了。”
他说完，屋里气氛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试探和沉默，而是有了点实实在在的劲头。有人开始检查自己的锄头，有人低声商量轮班顺序，连那个一直低头的女人也抬头看了眼图纸，喃喃道：“要是真能浇上水，我家那半亩坡地也能种粟了……”
秦羽听着，没打断。他知道，信任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件件实在事堆出来的。现在这些人眼里还有怀疑，但已经有光了。
他走到李二牛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你家门前那片地最旱，要是渠成了，第一股水先流你家田里。”
李二牛一愣，抬头看他。
“你信我，我信你。”秦羽声音不高，“咱们一起把这地救活。”
李二牛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把扁担往肩上一扛，站得笔直。
秦羽回到供桌前，拿起炭条，在图纸背面写下一行字：“《安陆引水试策·初稿》”。下面列了三条：
一、三处打井，优先谷底；
二、主渠导流，利用自然坡度；
三、分段施工，轮班不停。
他吹了吹墨迹，把图纸重新压好。外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石阶上，三十个竹牌泛着浅光。风吹过来，图纸一角又翘了起来，露出底下“北坡谷底”四个小字。
他伸手压住，低声说了句：“让子弹飞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