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号早上七点，天亮了。
安全屋的窗帘没拉严，光线从缝里挤进来，在茶几上那六块拆下来的硬盘表面划出一道一道的亮线。沈砚秋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那几块硬盘看了很久。六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六块墓碑。
安安在里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沈砚秋听见了，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安安侧躺着，脸朝着墙，毛绒兔子被她搂在怀里，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呼吸是稳的。
她把门带上，走回客厅。
陆沉舟在厨房里，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刚开，他往里面放了一小把米，米粒落进水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左手拿着勺子，右手——贴着创可贴的那只——垂在身侧，没有动。
"你手别沾水。"沈砚秋站在厨房门口说。
"不沾。"
"米放了多少？"
"一把。"
"不够。安安醒了要喝两碗。"
他没说话，又从米袋里抓了一小把放进去。
沈砚秋走过去，靠在冰箱旁边看着他。他煮粥的样子很熟练了，米和水比例刚好，火候也稳。但今天早上他的站姿有点不一样——重心偏在左脚上，右脚微微后撤，像是在减轻右手那边的负担。
"你右手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站姿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把重心调回来。
"昨晚拆硬盘的时候扭了一下。没事。"
"让我看。"
"不用。"
"陆沉舟。"
他叹了口气，把右手抬起来。创可贴还在，边缘翘起来了，碘伏的颜色已经干了，变成暗棕色。划痕不深，但周围有一圈泛红，不是感染的红，是皮肤被压过之后的充血。
"不是这个。"她说，"你手腕。"
他手腕上有一道淤青，紫色的，沿着尺骨茎突的位置，大概三厘米长。昨晚拔硬盘的时候被机柜边缘磕的。
"也磕了。"
"疼吗？"
"不疼。"
"撒谎。"
他没反驳。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边。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锅盖缝隙里冒出白色的水汽，在晨光里散开。
"昨晚回去之后你右手动了多少次？"她问。
"没注意。"
"我注意了。你拿水杯换了三次手，拿手机换了两次。你右手使不上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酸。不碍事。"
"昨晚拆第六台的时候螺丝刀崩了，你换撬棍，那一下用了多大劲？"
"不大。"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握力至少掉了三成。我看着你拧螺丝，第五颗你换了两次手才拧下来。"
他看着她。晨光从厨房窗户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盯着他的手，像医生看病人一样。
"砚秋。"
"嗯。"
"我没事。真的。"
"你每次说真的都不真。"
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
"粥要溢了。"他说。
她转身把火关小。锅里的粥在翻滚，米粒已经开了花，汤色发白。
"安安的标记。"她突然说。
"什么？"
"昨晚从瑞康回来的路上，我摸了一下她的后颈。"
"怎么了？"
"温度。比白天高了一度。"
陆沉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你确定？"
"我贴着她的皮肤摸的。后颈，标记所在的位置。比周围皮肤热。"
"她睡着的时候体温本来就高。"
"不是那种高。是局部的。只有标记那一块，大概硬币大小，明显比周围烫。"
陆沉舟沉默了。他拉开背包，从里面翻出便携检测仪——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带一个感应探头。这是小陈上周从黑市上搞来的，能读取标记活性的大致数值。
"等她醒了测一下。"他说。
"嗯。"
锅盖又冒出白气。沈砚秋揭开盖子，用勺子搅了一下。粥已经稠了，米粒软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今天怎么办？"她问。
"等陈维钧的消息。如果墨尔本那边成了，三个节点全部毁掉，Phase 2就彻底断了。如果没成——"
"如果没成呢？"
"如果没成，顾言的董事会五点结束，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瑞康被毁了。他会加速。"
"加速什么？"
"加速备份节点的数据迁移。把数据从固定服务器转移到移动载体上——U盘、硬盘、甚至活体载体。一旦数据上了活体，就再也毁不掉了。"
"活体载体？"
"像安安一样。把基因序列写入另一个人的DNA里，那个人走到哪里，数据就带到哪里。"
沈砚秋的手指在锅柄上收紧了。
"他敢。"
"他什么都敢。"
八点十五分，安安醒了。她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走到客厅，蓝色帽子攥在手里，头发一边翘着。
"妈妈，我脖子后面痒。"
沈砚秋的心跳停了半拍。
"哪边？"
"左边。"安安伸手去够后颈，挠了两下，"就那个位置，以前也痒过。"
沈砚秋走过去，让安安坐在沙发上，她站在孩子身后，轻轻拨开后颈的头发。标记的位置——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区域，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表面光滑，没有毛发。现在那块皮肤确实泛着不正常的微红，温度也比周围高。
"别挠。"她说。
"痒嘛。"
"忍一下。"
陆沉舟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测仪。他把探头靠近安安后颈的标记位置，没有接触皮肤，保持了一厘米的距离。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12.3%……12.7%……13.1%……
"在升。"他说。
"升了多少？"
"昨天早上测的是11.8%。现在13.1%。半天涨了1.3个百分点。"
"正常波动范围是多少？"
"0.1到0.2。1.3不正常。"
安安歪着头看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量体温。"沈砚秋说。
"我发烧了吗？"
"没有。就是量一下。"
安安不疑有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去洗手间刷牙。水声哗哗地响。
沈砚秋压低声音："1.3个百分点，半天内。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控被毁之后，标记失去了压制源，正在尝试自我补偿。"
"自我补偿？"
"标记的基因序列有自我复制的倾向。当外部环境不再提供抑制信号时，它会加速表达，试图达到预设的覆盖比例。"
"预设的覆盖比例是多少？"
"100%。"
沈砚秋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掐出了一道白印。
"也就是说，如果不管它，它会一直涨，直到——"
"直到完全覆盖安安的基因组。那时候她就不是安安了。"
"有多快？"
陆沉舟看了一眼检测仪屏幕上的实时数值。13.2%。还在涨。
"按这个速度，一天涨2到3个百分点。四十天左右到100%。"
"四十天。"
"但如果加速——如果顾言那边主动推送激活信号——可能更快。"
"怎么阻止？"
"抑制剂。原来的抑制剂配方是针对稳态标记的，现在标记在加速表达，需要加大剂量或者更换配方。"
"加大剂量有什么后果？"
"肝毒性。安安的肝功能本来就因为标记而承受额外负担，加大抑制剂剂量会进一步损伤肝脏。"
"不加大呢？"
"标记继续涨。"
"有没有别的路？"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用备用载体反向压制。我的基因序列和安安互补，如果我持续释放抑制因子——"
"释放抑制因子？怎么释放？"
"通过血液接触。我的血液中有一种蛋白质，和安安的标记序列结合后可以暂时阻断表达。"
"持续多久？"
"一次输血大概维持72小时。之后需要再次输血。"
"对你呢？"
"对我——每次大约损失200到300毫升血液。加上激活后的排异反应，我的肾脏已经在代偿了。"
"代偿？"
"体检报告上写了。肌酐偏高，肾小球滤过率下降15%。"
沈砚秋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
"上周？第几次体检了？"
"第三次。"
"你第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激活那天。"
"也就是说你从激活开始就——"
"就开始了。我知道。"
"你没说。"
"说了有什么用？"
她看着他。厨房里粥还在小火上温着，水汽从锅盖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冒出来。安安在洗手间里哼着歌，牙刷敲在杯子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不行。"她说。
"什么？"
"不能靠你的血。你的身体已经在代偿了，再抽下去——"
"砚秋，这是目前唯一能拖住标记速度的办法。"
"那就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那就拖。拖到墨尔本那边毁掉最后一个节点。节点毁了，激活信号就推不过来，标记就不会加速。"
"如果墨尔本那边失败了呢？"
她没回答。
安安从洗手间出来，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她跑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锅里看。
"粥好了吗？"
"好了。"陆沉舟说。
"我要两碗。"
"一碗半。"
"两碗。"
"一碗半。多了你喝不完。"
安安做了个鬼脸，跑回客厅爬上沙发。沈砚秋去厨房盛粥，陆沉舟跟进来。
"砚秋。"
"嗯。"
"如果墨尔本那边成了，标记会停。如果没成——"
"成了。"
"如果没成，你得让我做。"
她把粥碗放在台面上，手按在台面边缘，指节发白。
"到时候再说。"
"现在说。"
"现在不说。"
他看着她。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好。"他说，"现在不说。"
九点零三分。小陈的笔记本电脑响了——一封加密邮件到了。
小陈从卧室里冲出来，光着脚跑到茶几前，打开电脑。发件人：未知。附件：一个视频文件，3.7MB。
"是陈维钧的加密频道。"小陈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输入解密密钥。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晃动的。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灰色夹克。背景是昏暗的走廊，荧光灯管一明一灭。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没能亲自回去。"陈维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墨尔本节点在Docklands区，一栋三层建筑，表面是海鲜进出口公司。地下有两台服务器，比上海的更老，Genesis最早的备份就在那里。"
画面晃动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响动。陈维钧的眼神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已经在里面了。服务器在B2，需要物理销毁。我带了工具。"
又一声响动。这次更近。陈维钧的声音加快了一点。
"顾言的人在这里。不止两个。如果我失败了，你们需要另一套方案。"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陈维钧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继续：
"Genesis的第四个节点不在墨尔本。在——"
画面黑了。
小陈反复播放最后三秒，试图从口型判断他说的是什么。但画面太暗，陈维钧的脸只露出半边，嘴唇的动作看不清楚。
"第四个节点。"沈砚秋说，"他说第四个节点。"
"不在墨尔本。"陆沉舟重复，"那在哪里？"
小陈暂停在最后一帧画面。陈维钧的嘴唇半张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形状——
"新加坡。"小陈说。
"确定？"
"不确定。但口型像。'新'字的口型是平的，'加'字是张开的。他说的可能是'新加坡'。"
"Genesis在新加坡有布局？"
"不知道。但如果是第四个节点，那就意味着Phase 2有三重冗余——仁和、上海、墨尔本，加上新加坡。四个节点，毁掉三个还剩一个，备份永远不会断。"
"陈维钧呢？"沈砚秋问。
小陈检查了邮件的发送时间：十月十二号凌晨四点十七分。墨尔本时间早上七点十七分。
"邮件发出后没有后续。"他说，"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Docklands区，四点半之后就消失了。"
"四点半。"陆沉舟算了一下，"顾言的董事会五点结束。如果陈维钧四点十七分还在发邮件，说明他当时还活着。但四点半之后——"
"董事会结束之后顾言第一时间通知了墨尔本那边。"沈砚秋说。
"对。"
"那陈维钧——"
"凶多吉少。"陆沉舟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安在沙发上喝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空气变了。她放下勺子，看着三个大人。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沈砚秋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喝你的粥。"
安安低头继续喝。沈砚秋回到茶几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陈维钧最后一帧画面。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显得很亮，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新加坡。"她说。
"得查。"小陈说，"如果新加坡是第四个节点，那我们得重新规划。"
"先确认墨尔本的结果。"陆沉舟说，"如果陈维钧毁了墨尔本的服务器，那三个节点已经被毁，只剩新加坡一个。如果没毁——"
"如果没毁，顾言手里还有两个节点，备份完整。"
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远山。
他接起来。
"老周。"
"顾言的董事会结束了。"周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汽车引擎声，"结果不太好。"
"说。"
"董事会通过了三项决议。第一，启动'方舟协议'——把全部基因数据迁移到移动载体。第二，授权顾言动用Genesis的武装安保力量。第三——"
周远山停了一下。
"第三什么？"
"第三，对安安发布'回收令'。"
沈砚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掐进去了。
"回收令。"陆沉舟重复。
"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安安带回Genesis。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周，方舟协议是什么？"
"数据迁移到移动载体。我查了一下内部文件——方舟协议是Genesis的最后手段，把全部基因序列写入活体载体，分散到全球各地。一旦启动，数据就永远无法集中销毁了。"
"活体载体有多少？"
"不确定。但至少有十二个。"
"十二个人。"
"对。十二个人，带着Genesis的全部基因数据，分散在十二个不同的国家。"
陆沉舟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沈砚秋看着他。
"砚秋。"他说。
"嗯。"
"方舟协议启动之后，安安就不只是安安了。她是钥匙，也是锁。顾言要带她回去，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让她和那十二个活体载体同步。"
"同步之后呢？"
"Phase 2完成。全球覆盖。"
沈砚秋站起来。她的膝盖有一点僵——坐太久了——但她站得很直。
"那就不让他带走。"她说。
"怎么拦？"
"新加坡。找到第四个节点，毁掉它。如果四个节点全毁，方舟协议就失去了锚点，数据迁移无法完成。"
"但安安——"
"安安的标记在加速。抑制剂能拖，你的血能拖。拖到新加坡。"
陆沉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和她在仁和主控室拉下拉杆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拖到新加坡。"
安安在沙发上喝完了粥，碗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
"妈妈，我们去哪里？"
沈砚秋走过去，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
"远到哪里？"
"很远。要坐飞机。"
"我也去吗？"
"你也去。"
安安笑了。她把毛绒兔子抱紧了一点。
"那陆叔叔也去？"
"也去。"
"那小陈叔叔呢？"
小陈在旁边敲着键盘，头也没抬："我也去。你陆叔叔开车，我导航。"
安安在沙发上蹦了一下。
"好耶！"
沈砚秋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壁上，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声盖住了她深呼吸的声音。
陆沉舟走到厨房门口。
"砚秋。"
水龙头关了。
"新加坡。"她说，声音闷在水声里。
"新加坡。"
"从上海飞，四个半小时。"
"对。"
"来得及吗？"
"来得及。方舟协议启动需要四十八小时准备期。现在开始算，我们还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到新加坡，找到节点，毁掉它。"
"对。"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就走。"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