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啾啾是因为寒冷才醒来的。
并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昏昏欲睡的状态,而是一下子就被扔进了冰水缸里,全身骨头缝里都有刺骨的寒气。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还比较模糊,下意识地往有温度的地方靠近,但是鼻子尖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毛茸茸的东西。
墨渊。
这头黑豹趴在她的旁边,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睡觉时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山洞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呼出的气息马上变成了白气。
“唔……”林啾啾打了个寒战,摸了摸自己穿的皮草裙,但是面料太薄根本挡不住这种极寒。眯起眼睛来,用洞口透出的一丝天光作参考来观察四周的情况。
干草堆很湿润,散发出霉味。最后她把目光投向了墨渊身上。
一看之后,林啾啾就马上清醒了大半,冷也忘记了。
只见墨渊侧身躺着,本来油光乌黑的毛发之下,在腹部以及两侧肋骨的地方都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大伤口。伤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皮肉翻卷着,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凝固了一部分,由于体温蒸发和新陈代谢的作用,又不断地渗出新的血珠,把身下的干草也染成了红色。
最糟糕的是,其中一道伤痕离内脏只差一点点距离,每呼吸一次,周围的肌肉就会剧烈收缩,好像忍受着很大的疼痛一样。
林啾啾倒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传说中所称的暗夜战神吗?表面看威风凛凛,实际上却很空虚。
职业的本能立刻就压过了恐惧。她是一名以前的动物园饲养员,同时也是动物行为学的爱好者,因此对于这种伤势她是非常清楚的——失血过多、感染风险高、处于休克边缘。如果不加以处理的话,这头大兽可能会死在这里,也有可能变成一堆白骨。
“大块头。”
林啾啾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墨渊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在里面看到的是警惕和疲倦。有问题吗
脑海中的声音依然很冷淡,但是没有了之前的杀气,多了一些沙哑。
不要动。林啾啾举手投降,但是眼神非常坚定地说,“你身上有伤口在流血,这样下去你会出现失血性休克的。”到时候我就只好喝西北风了,因为没有人给我烤猎物。”
墨渊冷哼一声,想要站起身来,但是刚动一下,腹部伤口就疼得它哼了一声,又倒回了干草堆里。
“嘶……”它咬着牙,额头上开始流出很多冷汗。
林啾啾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此人十分固执。
她不啰嗦,很快从自己身上穿的那条并不厚实的皮草裙边上撕下一条比较干净的布条。虽然这条裙子是用兽皮做的,但是比较粗糙,而且很结实,撕下一些做绷带用的也未尝不可。
来了,不准咬我。林啾啾一边说一边小步走到墨渊的身边。
墨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是野兽受了伤以后发出的一种威胁性的声音。它用前爪牢牢地抓住地面,肌肉绷紧,处于战斗的状态。
我知道你很生气,也很心疼。林啾啾小声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一些,就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但是我想帮你把伤口包扎好。”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她伸手,手指触到墨渊温暖的皮毛上。
墨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僵硬,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低吼一声之后,爪子向着林啾啾的手腕抓了过去。
林啾啾没有躲,也没有挣扎。顺着墨渊的爪子抓住,用现代动物行为学中的“静止安抚法”不动,让墨渊的利爪悬在自己的手边一寸左右的地方。
时间好像停了下来一样。
山洞里只能听到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墨渊望着面前的小人儿,她眼中的恐惧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清澈的大眼睛里映射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也映射出它以前从没见过的一些东西。
那是怜悯,
无私的、没有一点计算的同情心。
墨渊眼里杀气慢慢减小,随之而来的是迷茫的情绪。松开爪子,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是仍然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现在。
林啾啾很快就采取了行动。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因为没有水),轻轻地把伤口周围的血块、泥土擦掉。墨渊疼得全身发抖,咬着牙,但是没有再反抗,只是看着林啾啾,想看看林啾啾会怎么做。
清理完污垢之后,林啾啾拿过撕好的布料进行包扎。
她所做的动作非常轻柔,就好似手中拿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上去,既不会太紧而影响血流,也不会太松而掉下来。
忍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林啾啾在一旁轻声安慰着。
墨渊没有开口,只是感觉伤口处有轻微的被压的感觉。觉得有点不舒服,有点痒,但是奇怪的是却感到一阵暖意。
最后一块布条系紧,林啾啾长舒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抬起头,看向墨渊。
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伤口,黑色的布条在它黑色的毛发上非常显眼。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林啾啾。
此时的林啾啾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很冷。但是她的手却是温热的,刚才包扎时专注的表情还印在她的脸上。
墨渊的心脏跳得很快。
很久以前,在它还是小猫的时候,它的母亲也曾经给它包扎过伤口。那时候它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直到后来它自己流浪、战斗、承受伤痛的时候才知道,这样无私的好意是何等珍贵。
它并没有出声,只是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原本的冷酷已经完全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温柔。
尾巴的尖端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扫到了林啾啾的手背上。
这是个默认的信号。
林啾啾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虽然笑得不怎么自然,但是弯着眉毛、眼睛笑眯成一条线的样子还是很有亲和力的。
“好了”,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尽管我的手艺比不上医生,但是对付外伤应该没有问题。”之后就要好好的休息,不要再乱动了
墨渊见到她忙碌的样子,心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波澜。低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这次它没有竖起耳朵去听外面发生的事情,而是安安心心地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山洞外面还是刮着大风、下着大雨。
山洞内,人和豹,靠在一起,气氛微妙又和谐。
林啾啾又钻回干草堆里面,抱着膝盖,慢慢地感觉到体内的温度在升高。这只是个起点。之后的道路还很长,在雪原上生存下来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是今晚她是安全的。
墨渊的呼吸逐渐变的均匀起来,又有了睡觉的感觉。临睡前看了一下林啾啾之后,在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位女士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讨厌。
也许养着她也不错。
墨渊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是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今晚是安全的。
至于明天
明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