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磨完,陆灵均的右手掌磨出了血泡。
他把磨刀石搁在石壁前的石台上,甩了甩手。血泡鼓在指根处,紫红的一小颗,碰一下就刺疼。林久溟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从包里摸出孟稚塞的那卷艾草布,撕了一条,替他把手掌缠上。缠得不紧,可血泡被裹住了,不碰不疼。陆灵均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屈伸。他说:“明天还能磨。”林久溟说:“晚上别碰水。”陆灵均说:“知道。”
夜里两人在洲上找了个背风的柳树丛,铺了干草坐下。江风很大,吹得芦苇哗哗响,像有无数人在洲上走路。陆灵均靠着树干,把磨刀石搁在膝上,用左手慢慢蹭着石面。磨刀石上沾满了红色的石浆,已经干了,像一层旧漆。他蹭着蹭着,忽然说:“林哥,你说石壁上的字,是谁写的?”林久溟说:“鬼域的人。或者更早。铁牛是旧时治水沉下去的,那时候还没有鬼域。后来鬼域占了这地方,把镇魂的铃铛换了,在石壁上刻了字,把铁牛锁死。”陆灵均说:“那我们把字磨了,铁牛就能散?”林久溟说:“铁牛散不散,不知道。可字是锁。锁没了,口子就关不严。剩下的,交给江水。”陆灵均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布条底下,血泡还在隐隐作疼。他忽然想起太爷爷手记里那句话。莫回头。他问:“林哥,你看见石壁后面有什么了吗?”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二天你磨字的时候,石壁缝里往外渗水。水是黑的。里面有一张脸。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陆灵均问:“什么样的脸?”林久溟说:“没脸。就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泡过的纸。”陆灵均把磨刀石攥紧了。他没再问。
第二天。陆灵均继续磨。手上的布条被石浆浸透了,硬邦邦的。他磨到第三个字时,石壁忽然震了一下。从里面传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翻身。陆灵均没停。他把磨刀石按在字上,一下一下地推。石粉混着红浆往下淌,滴在石台上一小滩。他听见身后芦苇响了。不止一处。从四面八方朝石壁围过来。他没回头。他感觉到林久溟动了。铁尺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很轻。可那声音像一道圈,把石壁周围三丈地全罩住了。芦苇的响声退了一步。又响了。又退。反复了三次。最后静下来。陆灵均继续磨。他磨完第六个字时,天已经暗了。他收起磨刀石,把血糊糊的手在江水里涮了涮。水刺得他缩手。他咬着牙洗完。回头看了一眼石壁。六个字已经没了。只剩最后一个。最大。刻在石壁正中。像一只闭着的眼。
第三天。陆灵均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站在石壁前,把磨刀石拿在手里。最后一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磨。石浆比前两天都多,红得发黑。他磨到一半时,石壁忽然裂了一道缝。从字的中间竖着劈开。缝里渗出一股黑水。黑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像一截手指。从缝里伸出来。朝陆灵均的手腕探。陆灵均没退。他继续磨。那手指碰到他的袖口。很凉。像一块冰。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笔磨断了。石壁上的字全没了。那截手指缩了回去。裂缝合拢。石壁上的红全部褪了。变成一片灰白的石面。江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铁索断了。陆灵均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布条全红了。血泡破了。可他不觉得疼。他把磨刀石收好。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站在三丈外。铁尺横着。脸色很白。可他站着。陆灵均说:“成了。”林久溟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石壁。又看了一眼江面。江水在涨。可涨得很慢。没有浪。他说:“铁牛松了。铁索沉了。口子合了。”陆灵均说:“走。去下一个。”他背上包。脚步很稳。左脚腕上的伤早好了。右手掌心留了一道新疤。和虎口上那道旧疤挨在一起。他攥了攥拳。对林久溟说:“湖南还有两口。然后四川。”林久溟说:“嗯。”两人离开回龙洲时,天已过午。渡船在江边等着。船夫是个老头,看见他们从洲上下来,问:“你们在洲上待了三天?那个石壁,你们动了?”陆灵均说:“动了。”老头没再问。他摇着船,把他们送回对岸。船到江心时,陆灵均朝水里看了一眼。铁牛还在。可它们不再拉着铁索了。它们散在泥沙里,安安静静的。像三头终于卸了轭的老牛。他收回目光。船靠了岸。两人上了堤。往西走。路还长。可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