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伸出一只手,做着精致的美甲,指甲片上贴着细碎的亮片。
她脸上挂着一种无懈可击的笑容,那种笑容我在一线城市的各大秀场和发布会上见过无数次,精准、功利、充满营业感。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动。
我把双手揣在长裤口袋里,视线越过她,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那辆粉色跑车。
“才村的石板路刚修好,”我语气平淡,“你这车底盘太低,刮坏了地砖要赔钱。”
楚然挑了挑眉,非常自然地收回手,甚至连一丝尴尬的微表情都没有。
“张先生真幽默,我关注你们望海的账号好几天了,那个非遗扎染的短视频做得确实有点意思。认识一下,我是楚然,全网粉丝三百万。”
旁边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我身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偷偷拽我的衣角,压低声音喊:“老板,是活的楚然!她那个大理逃跑计划的视频在网上爆火,随便一条点赞都破十万,咱们这是要起飞了啊!”
我反手把林星的手拍掉,看着楚然。
“望海是私人客栈,不接外拍,慢走不送。”
楚然的笑容终于僵了半秒。
她大概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香水味立刻盖过了院子里的青草气。
“张老板,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楚然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你们那个视频虽然有点热度,但没有后续流量注入,很快就会被算法刷下去,我背后的MCN机构可以给你们提供一套完整的孵化方案。我们合作,你们出场地和出镜人,我负责引流变现,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
她盯着我,眼中透着一种施舍般的自信。
我看着她,觉得有些吵,脑子里那种熟悉的嗡鸣声又开始隐隐作作。
我用右手大拇指用力按住左手背上那道昨天刚掐出来的红痕。
“我不喜欢重复说话,”我转过身,冷语道,“门在那边。”
“哎,你这个人……”楚然踩着高跟鞋准备追上来。
西厢房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开了。
舒秋月穿着那件宽大的男款T恤,趿拉着人字拖走了出来。
她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
她的丸子头扎得歪歪扭扭,素面朝天,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红晕。
她停在台阶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然一圈,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包子咽下去。
“大清早的,哪来的工业塑料味。”舒秋月吸了一口豆浆,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身边。
楚然皱起眉头,看着这个打扮随意的女孩,眼神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张老板,你们客栈的保洁员脾气挺大。”
“你才保洁,你全家都保洁!”舒秋月转过头,一字一顿地怼回去。
她顺势伸出手,直接挽住我的右胳膊。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她却死死抱住,不仅不松开,还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的手臂上。
她那双生猛的眼睛死死盯着楚然,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我是他老板娘。”
林星在旁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转头看着舒秋月,低声警告:“松手。”
“我不,”舒秋月不仅不松,反而往我身上靠得更紧了,她对着楚然冷笑一声,“三七分?你脑子被洱海的水泡涨了吧,我们自己能赚十成,为什么要分给你七成?就凭你这几斤玻尿酸?”
楚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了看舒秋月,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张老板喜欢这种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啊,小妹妹,成年了吗?出来谈生意,靠撒泼是没用的。”
“我成没成年,他最清楚,”舒秋月笑得一脸灿烂,甚至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这位阿姨,别白费心机了,他这人胃不好,只吃家常菜,咽不下你这种流水线上的工业糖精,带上你的跑车,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楚然咬紧了后槽牙,她知道在这种口舌之争上占不到便宜。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张老板,我当你今天是没睡醒,大理这地方水很深,光靠一个手艺人撑不起这么大盘子,想通了随时打我电话。”
楚然戴上墨镜,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出院子。
很快,跑车的轰鸣声远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林星看看我,又看看舒秋月,咽了口唾沫,扔下一句“我去看看晓雪姐洗完布没”,一溜烟跑向了后院。
我用力把手臂从舒秋月怀里抽出来,退后两步,拉开和她的距离:“闹够了没有。”
舒秋月站在原地,端着那杯豆浆,直勾勾地盯着我:“没闹够,你刚才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拉拉扯扯。”
我走到石桌旁,看都没看那张名片,直接扫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撒谎。”舒秋月几步跟过来,挡在我面前。
她个子不到一米六五,必须仰着头才能对上我的眼睛,但她的眼神极具侵略性,没有一丝退让。
“你刚才看她腿了。”舒秋月突然冒出一句。
我头疼得更厉害了……我绕开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我把双手伸进去,用力搓洗,水流的白噪音能让我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点。
舒秋月跟了过来,她伸手“啪”地一声按掉水龙头开关。
水声戛然而止。
“张泽海,看着我。”她命令道。
我没有抬头,抽出旁边的纸巾擦手,努力克制着情绪:“你很闲的话,去帮林星把东厢房打扫了,少把心思用在无聊的事情上。”
舒秋月往前跨了一步,直接贴到我面前。她伸出食指,精准地戳在我的左侧胸口上。
“你这里,刚才跳得很快,”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笃定,“别以为我没感觉到。”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极短,肤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舒秋月,”我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扔进纸篓,语气放得极冷,“我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要越界,我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你能把我怎么样?”她不仅没退,反而又逼近了一寸。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是大理最便宜的那种肥皂味,混杂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直直地钻进我的呼吸道。
“你觉得好玩是吗?”我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你才二十岁,兜里揣着几千块钱跑到大理,你觉得这里有风花雪月,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就想玩一把救赎的戏码?”
她咬着下唇,眼神倔强。
“我不玩游戏,”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是一台死机的电脑,里面所有的数据都清空了。我给不了你情绪价值,更给不了你想要的爱情,你把时间耗在我身上,纯粹是浪费生命。”
听到“浪费生命”四个字,舒秋月的眼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但那丝异样的情绪只停留了一秒,立刻被更强烈的野性覆盖。
“张泽海,你少给我上课!”
她突然踮起脚尖,双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拉。
我被迫低下头,我们的呼吸瞬间交错在一起。
“你是一台死机电脑,我就是那个拔电源的人,”她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让我看不懂的疯狂,“我不信你真的是个死人,如果你真死了,我就算是用铁锤,也要把你的棺材板砸穿。”
她的鼻息温热,喷洒在我的下巴上。
我感到喉咙发紧,身体里某种久违的、被我强行按压在深渊里的东西,似乎被她这句话猛地扯动了一下。
手背上的红痕传来一阵刺痛。
我抬起手,捏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惊人,几乎没有一点肉。
我稍稍用力,把她的手从我的衣领上扯下来,然后狠狠推开。
力道有些没控制住,舒秋月往后踉跄了一步,腰撞在石桌边缘,闷哼了一声。
“离我远点。”我丢下这句话,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张泽海!”她在背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发着抖。
我没有停步,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锁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住手背上的红痕。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频率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这不对……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我感到极度焦虑……
门外传来杨晓雪的声音。
“秋月,怎么了?张先生他吃早饭了吗?”杨晓雪的声音永远那么温和克制。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舒秋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狠,还带着压抑的喘息。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林星直接撞开了院门,扯着嗓子大喊:“出事了出事了!老板!晓雪姐!”
我睁开眼,拉开房门。
林星气喘吁吁地站在院子中央,举着手机,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刀哥……刀哥带人在古城北门把老马的车给截了!说老马昨天拉我们去下关进染料,坏了商会的规矩,他们要砸老马的车,还要打断他的腿!”
我眼神一凛……刀哥……这个古城地头蛇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舒秋月转过头看我,她眼睛里的情绪瞬间收拢,换上了一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架势。
我大步走下台阶。
“你留在院子里。”
我对着舒秋月扔下这句话,越过她,径直朝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