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不在座位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王慧婷瞟了一眼，没看清。过了几秒，又亮了。她忍不住侧过头——来电显示：江萍（憨憨蛋糕）。
她满脑子问号，“憨憨蛋糕”？这是什么备注？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手机屏幕灭了。郑毅从茶水间回来，端着杯咖啡。
“哥，你手机响过。”
他拿起来，翻了一下，回拨过去。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
“喂，小萍，嗯，挺好的。这周末，行，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王慧婷低着头翻文件，假装没听见。但她心里已经在算：小萍？女的。憨憨蛋糕？甜品店？周末，不见不散？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没忍住。
“哥，刚才是谁啊？”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吃醋了？”
“谁吃醋了！”她脸一红，“我就是好奇，问问不行吗？”
他没接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在想什么旧事。
“几年前，我在以前的公司，部门团建去KTV。你知道的，这种场合我从来不唱，就坐着。那天有个陪唱的女孩，唱了一首歌。”
他顿了顿，“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那么强的唱功了，她唱得比我好太多了，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的那种。”
她睁大眼睛。她听过他唱歌，他比现在那些所谓的“实力派歌手”强太多了，但他说那个女孩唱得比他好很多，她想象不出来。
“那个女孩真的那么厉害？”
“呵呵，我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练到了极限，人家可是既比咱天分高又比咱更努力。你倩姐也是。整天嚷嚷着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战胜所有人的傻X都是井底之蛙。”
“呵呵，就像你之前说过的博尔特和猎豹…那个，继续讲讲那个女孩吧。”
“嗯，她唱完之后我也唱了一首，她听完也愣了。我们对视了很久，”他看着她，眼神有飘忽，“再然后，我们同时叹了口气。”
“叹气？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发现了，对方不是自己的知音。”他的声音放低了，“她听出来了——我对音乐不热爱，我只是在炫技。我也听出来了——她的歌声里有热爱，但已经被摧残得只剩下疲惫。”
她沉默了。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那些“从零开始”。他一直赢，但赢不是为了热爱，是为了赢本身。那个女孩不是。她是真的热爱，但热爱被现实磨没了。
“她怎么了？”她问。
“她……”他重重的呼了口气，“她参加过很多选秀，都没下文。听着那些连口水歌都只敢假唱的评委把她贬的一文不值，再看着那群连最基本的发声都没学过的纯外行站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也确实是个傻子，连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不懂，这么多参赛的，就她一个不唱口水歌不用声卡调音不假唱还唱的那么好的，活该第一个被淘汰。”
她心里有点酸。她想起自己的经历，想起那些被人嘲笑、被人无视的日子。她忽然有点懂那个女孩。
他喝了一口咖啡，“当年我在酒吧唱歌时，有一阵子大宇宙乐队那些垃圾歌特别火，好多客人想听我唱。虽然挺恶心的，但毕竟听两遍就能学会，还不需要任何技巧，我何乐而不为呢？我就专门唱那些垃圾歌。后来有个大哥跟我说，他坐了6个小时的火车专门来听我唱歌，结果就这么敷衍吗？我说不好意思，我就是挣点零花钱。”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那…后来你帮了那个女孩吗？”
他点点头，“倩倩有个老战友，开连锁甜品店的，让她去做了分店店长。偶尔我们还会一起去唱歌，她总笑话我唱得太烂。唉…我总是被女人碾压。”
她心里那点醋意早就散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那个女孩，你……”
“人家早就结婚了，”他打断她，语气很淡，“我们出去唱歌，我要求的必须带上她老公。”
“啊？你要求的？”
“嗯。”他放下杯子，“我不想被人误会，更不想让她老公多想。”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不是吃醋，不是感动，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明明可以不管那个女孩，他管了。他明明可以跟她走得更近，但他保持了距离。他总是这样，把什么事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舒服，唯独他自己——她不知道他舒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和他还不熟。有一天，他手里拎着几根很长的铝型材，从人事部门口经过。人事部的瑶瑶正好走出来，铝型材的锋利断面从她腿边划过，丝袜破了长长一道口子。还好腿没受伤。
他当时就道了歉。瑶瑶说没事，丝袜不值钱。但他盯着那条破了的丝袜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当时觉得特别恶心。她觉得他就是个变态。
第二天，他拎着一个保温袋走到瑶瑶工位旁，打开，里面是一整份豪华炖肘子。瑶瑶吓了一跳，说不用不用。他说“弄坏别人的东西要赔，不过我不能给你买丝袜，只能给你买点吃的了。”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瑶瑶红着脸收下了，后来逢人就说“郑哥这人真有意思”。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忽然懂了，他不是在看人家的丝袜腿，他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他肯定很认真的想过，怎么赔才能不让对方尴尬。
她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以前……是不是也帮过很多人？”
他没回答，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画面里，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来的曲子激昂有力，不是那种柔和的调子，是那种让人听了想站起来的旋律。钢琴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红色军旗，军旗底部是一道黄色的边。
视频的日期是去年8月1日。
“这就是小萍，”他说，“她送给倩倩和她老战友的曲子。”
她听完了，把手机还给他。
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翘了一下，“当时我看完这个视频，立刻给她打了个电话。我说‘老妹儿，你弹的这个曲子叫《人民海军向前进》，你倩姐是陆军。还有，你钢琴上插的军旗是火箭军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继续说：“小萍说，‘啊？我说怎么感觉倩姐的微笑有点僵硬呢’。”
她笑得趴在桌上，“我的倩姐啊！！！”
“我跟她说，‘下次记得弹一首《人民空军进行曲》，然后说一句:警察同志，辛苦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
“然后小萍说 ‘下次倩姐揍你的时候，我弹《喀秋莎》。’”
她彻底笑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郑毅坐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笑声还没散。她忽然觉得，他身边的人，无论是那个女孩，还是韩倩，还是她，好像都被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安排着。他不是那种说好听的话的人，但他是那种——你回过头看，才发现他已经把路铺好了的人。
她笑了很久，慢慢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哥。”
“嗯。”
“你以后……还会帮别人吗？”
他没回答。她侧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照亮过很多人。她更知道，她现在坐在这束光里，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