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打开病房的门,看到了正在工作中的谢培然,灯光调的很暗,让病床上的男人大部分的脸都遮挡在阴影里、凯恩没有开灯,径直走了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谢培然依旧苍白的脸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怕你吃不消。”
“不用。”谢培然随口回答:“你居然也会关心起人来了?这也是顾小姐教你的么?”
凯恩依旧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希望我刚选定的合作伙伴就这样死掉。”
“你搞定你的那些董事们了?”凯恩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也是,有你在没人敢把你夫人苏沫怎么样。”
谢培然的神色没有半分放松:“难搞的是银河联邦那些人,想必你也开完了家族会议,对这件事情有了看法和立场了吧?”
他看着凯恩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你认为,我们也应该交出苏沫,让她受到银河联邦的管辖么?”
“我没有同意那么做。”凯恩摇头,答案却出乎谢培然意料;“你应该知道,银河联邦觊觎谢氏集团已久,不知道这次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看来你和我也有一样的担忧。”听到他的回答,谢培然笑了:“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是么?终于能从我手里光明正大地抢走神族的力量了。”
凯恩凝神屏气,以他对谢培然的了解,他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先不论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那个女人,对于他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此时,他相信谢培然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
“以你们家族内部的情况,大概也只有你一个人不同意将苏沫交给银河联邦,看来,你和我的想法一样。”黑暗里,病房内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的光线使得这个东方男人更加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银河联邦压制我们太久了,这么些年,因为有它的存在,以至于完全阻碍了谢氏和劳伦斯家族的发展。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们个下马威。”
凯恩点头同意:“他们已经前往华培拉了,没了天网系统,华培拉的优势也将不复存在,你想好对策了么?”
“苏沫的精神情况不允许我们再打开天网。”谢培然说着,用手环打开了一个控制面板,凯恩顺着看了过去,光幕上的画面,顿时让他神情严肃 ——那是天网关闭以后的华培拉,是从人造卫星上拍摄的图片,在那里,由于天网的关闭,华培拉不再呈现美丽的蓝色,也失去了光彩,原本的死灰色裸露出来,那样鲜明强烈的对比,让凯恩看着隐隐约约也有种不安的情绪,作为谢氏集团如今最为亲密的合作伙伴,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到现在为止,所有的损失包括死亡人数在内,都在谢氏的可控范围之内。”
谢培然说话的声音淡淡,没有任何紧张或者不安的情绪:“但,一旦确认不再使用以创为基础能源,那我们就需要奔赴其余的星球开采能源,代价也是同样巨大。”
“无论是创还是灭,无论它们是处于怎样的形态之下,它们和苏沫的意识会永远保持连接,一旦这种连接达到一定程度,它们就会瞬间活化,自动识别宿主基因,普通人会被活化的细胞杀掉,死状和那些雇佣兵差不多,在杀掉宿主以后,它们会在空气中进行扩散,华培拉会面临和夜星一样的情况。”话说到这里,谢培然顿了一下又开口:“可是,人类已经不允许再受到这样的打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凯恩听着他的话,心情有些复杂:“你打算交出苏沫,给银河联邦那些人?”
“是。”沉默良久之后,谢培然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再经过深思熟路以后,他做出了这个无比艰难的抉择:“我要让她去银河联邦待上几天,不会很久,等我处理完这一切,就会接她回来。苏沫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把她继续留在华培拉,夜星的悲剧就会重演,神族就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只是几天时间,苏沫应该会同意的。那时,就连凯恩也是这么想的。
自始自终,谢培然表现得都很淡定,这个男人得心里仿佛住着一个无坚不摧的巨人,可以做出一切正确的判断,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或许私人感情永远排不到第一位,这是一个掌舵者应该具备的品质之一,否则一个错误的决定会让整个人类万劫不复!
“虽然死了几万人,但也只是三等公民。”听到谢培然的决定,凯恩松了口气:“如果只是几天,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举动。你在银河联邦安排的眼线一向很可靠。”
“但我们还是要小心。”谢培然的指关节轻轻敲打着屏幕:“关于后续能源开采的事情,也是我们将会面临的一大难题,如果计划无法顺利进行,那我们联合开发星系的进度也会渐缓。”
凯恩点头:“我知道,但是芒星目前的生态你也知道,海石就算能稳定一部分生态结构,但人口密度也控制不了。因为资源分配的问题,已经有过好几次大规模的冲突。”
谢陪然听着,沉默了一会儿,关于彼此遇到的困难和问题,双方之间也交涉过多次,无论是芒星还是华培拉,人口密度都比以往大出许多,创作为永续的环保能源,一直被两大集团青睐,但因为苏沫的问题,现在不得不放弃这一选项。
“我们不能打没有把握的仗,劳伦斯。”谢培然摇了摇头:“自从我们接手各自的集团开始,就没有可以不顾一切的权力了。”
凯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早在几年前,我就开始着手准备新能源开采的事宜了。”谢培然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最近的能源再尼亚星上,我们想得到新能源就一定得去那颗星球。”
“囚禁谢立书和谢以言的那颗星球?”凯恩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看来,你可以见到同父异母的兄妹了。”
“是啊。”谢培然的语气里似乎还有几分感慨:“我已经五年没见他们了。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好好地活着,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凯恩有所耳闻,当年夺权那一战谢立书惨败后,谢培然并没有立刻杀掉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是让人砍断了他的四肢,泡在营养液中靠着药物存活。手段的血腥和残忍,和谢氏的历代掌舵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人人都有自己的多面性,谢培然也不例外。他靠着强硬的手腕从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一路到稳坐谢氏集团的宝座,也仅仅只用了两年时间而已,他吞并和收购各种各样的企业和公司,将谢氏的业务拓展渗入到人类生活的各个领域,最后将手伸到了从未探索开发的外星系,但,就算如此,他也从不曾停下自己征服星辰大海的步伐。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心里也是有爱的。人性的复杂,不是是非对错和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华培拉星球现在的局面还能应付自如,只要银河联邦那群人抓不到到把柄,谢氏内部的人不会有任何反对。”谢培然冷冷说出这句话,英俊的脸上没什么笑意,此时的他和面对苏沫时的他截然不同,判若两人:“在手术之前,我已经让海莉去取能拿到的最后一块海石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在一个小时以后返程,血液样本会一并带回来,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等她回来,我们就返回华培拉。”
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资源让他们继续留在夜星了,他必须马上赶回去处理这些事情。好在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拿到了能拿到的所有海石树种子。
“你确定不用休息一下么?”听着谢培然的各种计划,凯恩一向麻木的心也开始不忍:“哈因博士说过,你要多休息,腿的事情等回到华培拉再进行手术,一定会有转机的。”
谢培然看了凯恩一眼,突然笑了:“你倒是真的开始关心起人来了,是顾雅让你这样的么?”
凯恩不解,伸手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 的确很奇怪,一向对诸多事情无感的他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真是顾雅的原因么?
其实,这样的感觉也不坏,不是么?
“总之,我会把苏沫交给银河联邦那些人,但,最多三天,就会把她接回来,不会让那些人对她做任何事情。”谢培然深邃如苍穹般的眼眸里有着一种决绝:“这只是一个过场,他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尤其是苏沫。
言辞中,王者居高临下般的冷意让劳伦斯都心生诧异,他认识那种眼神,他曾经见到过,那还是五年前,他对谢氏发动政变夺权的前一夜,一模一样的眼神,错不了,那个残忍凌厉的谢培然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场仗,怕是并不好打。作为合作伙伴,他已经为谢培然争取到了最大权益。他相信谢培然会明白这一点,出于绝对的诚意,他依旧会提供最大的帮助,两个集团相互扶持,如虎添翼。只是,会让那个神族祖的女人受点委屈。
当神族两个字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凯恩眼前却好似看到了顾雅的样子 ——那个大大咧咧,说不上多漂亮,但眼睛却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光的姑娘。
“你后续打算将你夫人怎么办?”凯恩收回思绪回到正题:“还是想利用海莉找到那个对神族有威胁的孩子的下落?”
“是,”谢培然点头,眼神坚定:“海莉是唯一知道那个孩子下落的人,在那个孩子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一定会对苏沫有所帮助。”
那个孩子的基因要是植入人类的基因库,那么他们便可以在夜星这样的环境下生存。苏沫就不会再因为这样的事情遭受不公的对待和排挤,只是……他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
那个孩子,是陆连离和叶娜姑姑 —— 叶冰的私生子,作为特殊的存在,谢培然并没有告诉苏沫,以苏沫的性格,她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帮助,他要为她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论她是否愿意。这也是将苏沫留在身边最好的选择和办法,他绝对……绝对不允许苏沫离开,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哪怕是神明的意志,哪怕是生与死的界限。
这样偏激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在谢培然的脑海中徘徊,他更加坚信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
当年苏希的自杀,有太多太多的疑点了,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或许……那孩子就是其中之一的原因。
想到这里,谢培然的眼眸中寒光一闪,他转动着手腕上的手环,旁边的暗格应着他的操作打开 —— 在那里,摆着一株植物,和苏沫身上的纹身一样,精致而美丽,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在黑暗中盛开,像是能滴出血一样,它绽放着自己独有的光华,枝繁叶茂,宛如存在着极强的生命力。
这株植物无论是花朵还是树叶,样式都极为特别,不像凯恩见到过的任何一种植物。
“龙骨花。”谢培然看着凯恩不解的神情,淡淡的语气说出了它的名字,他望着那株植物,宛如看到了苏沫,眼神如同注视着自己深爱的恋人一样:“它是我最后一道保险。”
说着,他操控着机械臂将那株植物小心翼翼地拿出,生怕碰坏了一样,谢培然伸手细致地抚摸着它的花瓣和枝叶,指尖轻轻地勾勒着它的每一处形状,然后,他低声说了什么,凯恩刚想问,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谢培然摘下一片花朵,放进了嘴里!他并没有咀嚼,而是静静地含着,让花瓣在口中完全融化。龙骨花花瓣的味道和它的样子并不匹配,微苦,还让舌尖有几分刺痛,但,他完全可以接受,他将这最后一道保险吃了下去,让它短暂地留在了身体里。
那一刻,就连谢培然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了几分疯狂,当口中的微痛感消失,他将那株龙骨再次放进暗格锁好,他不顾凯恩异样的目光,平静开口:“只有将自己想要的牢牢握在手中,才是真真切切地属于自己。”
老爷子说过,这个东西,可以帮他留住苏沫。
谢培然摸着自己的心口,在那里,在他的身体里,在他死前,那一颗心脏都会在他的胸腔里跳动,告诉他,自己还活着,但,在他看来,只有灵魂的满足,才是他想要的。那才是真正地活着。
“看着顾小姐,你会不会有一种感觉?”他突然问了凯恩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渊看不见底:“有一种巨大的自卑感,正在一步一步侵蚀你的心。”
凯恩怔怔,眼神却是暗了下去,他知道谢培然在说什么,他也明白那种感受,那是来自身体自身基因的差别,只能通过以后的科技来进行弥补。
这个男人一定很早就有了这种感受,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活体实验。
“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只有通过猎犬计划得以实施。”一时之间,在提到这个计划的时候,谢培然的眼睛变得雪亮:“不出三年,人类的基因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凯恩劳伦斯当然知道谢培然的猎犬计划是什么--那是以自身基因为蓝本的实验,在那个疯狂的实验中,谢培然利用自己10%的基因,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类体,虽然并不完全是他本人,可这种计划也相当极端。
他只能点头,同意谢培然说的话。凯恩知道谢培然是个遵守承诺,说到做到的人。
他还想开口说什么,而一旁的身体检测仪器却发出警报 —— 它在告诉凯恩,谢培然需要休息。他只得起身,打开门准备走出去,而就在开门的那一刻,他听到病床上的男人竟开始低声喃喃:“有的时候,我真恨我自己,恨自己的基因,只是一个普通人。”
凯恩暗自惊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关好了门,然后离开。他想,只要好好活着就能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比如苏沫之于谢培然,顾雅之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