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来的那一刻,马珩的右眼直接炸了。
满屏猩红。潮汐压强、结构应力、金属疲劳度——所有参数像一群发了疯的蜂,在脑子里嗡嗡乱撞。他咬碎后槽牙,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顺着陡坡往下滑。左腕的伤口在管壁上反复剐蹭,血珠甩出去,在黑暗里划出几道断断续续的弧线,亮了一瞬就灭了。
林骁闷哼了一声。
金属化的右臂被什么东西猛地缠住了。盐蚀凝胶从管壁里渗出来,像一坨活的沥青,裹上他的小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金属斑块在凝胶里拼命挣扎,明灭不定,却越陷越深。他左手发疯似的砸管壁,指节当场裂开,但凝胶反而更厚了,把他的整条手臂焊死在原地。
"别硬挣!"马珩低吼,右眼死死盯着凝胶的分子链,"它在吃你的金属反应——你越动,它锁得越紧!"
白璃的身体突然绷成了一块板。
她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漏出幽蓝的光。瞳孔深处那串倒计时数字,跳动的频率猛地加快了,和海水压力的增幅完全同步。每跳一下,她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
"压力……超载……"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快要断的弦,"清除协议……在加速……"
管道尽头突然开阔了。
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三个人跌进了一个半淹在水里的沉船舱室。
锈迹斑斑的钢梁斜插在浑浊的海水中,头顶的穹顶裂着缝,水流不停地往下灌。舱壁上糊满了海藻和藤壶,几具腐朽的座椅骨架半埋在淤泥里,像溺死者的骨头。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咸腥味,混着金属锈蚀的苦涩。
唯一的光,来自白璃颈侧忽明忽暗的纹路,和马珩左腕滴落的血——血珠落在水面上,竟然浮起一层幽蓝的微光,在水面上勾出一条模糊的逃生路径。
"撑住……"
马珩踉跄着扶住一根倾斜的立柱,右眼布满血丝,疼得他直抽冷气。他扫了一圈舱室,目光钉在了角落里——
一台半埋在淤泥中的椭圆形装置。
外壳上长满了珊瑚和锈斑,但顶部有一个微微凹陷的掌印轮廓。数据流在视网膜上跳出标注:
**【神经共鸣器 - 生物密钥槽】**
母亲留下的东西。
林骁的金属臂已经被凝胶吞得只剩五根手指露在外面,还在徒劳地抽搐。他脸色白得像纸,冷汗和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这鬼东西……"他声音发紧,"在往骨头里钻……"
凝胶已经爬到了他的肩关节。
白璃跪在浅水里,整个人抖得厉害。她强迫自己睁开眼,虹膜上的数字已经缩得很小,跳动快得几乎连成一片蓝光。
"七十一……小时……"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的断裂感,像坏掉的收音机,"结构……快塌了……"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
一道裂缝从穹顶蔓延开来,海水猛地灌下来,冲击力震得整个舱室都在晃。几块锈蚀的钢板轰然砸落,溅起浑浊的浪花。凝胶像被惊醒了似的,蠕动速度骤然加快,更多触须状的东西从舱壁缝隙里涌出来,朝他们慢慢爬过来。
没有退路了。
马珩抹掉糊住右眼的血水,拖着快要虚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那台共鸣器。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失血带来的眩晕一波一波涌上来,眼前发黑,膝盖发软。但他右眼死死锁着共鸣器顶部那个掌印凹槽——数据流显示,槽底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生物电特征,和他自身的细胞频谱高度吻合。
赌这里。
母亲预设的保险,从来不会放空枪。
"林骁!稳住你的箭头!"
他嘶声喊了一句,同时扯开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袖口,露出左腕那道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滴在通往共鸣器的淤泥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码路标。
林骁吼了一声,像是把肺里最后一口气都挤了出来。他拼尽全力对抗凝胶的拉扯,硬是把被锁死的右臂抬起来一点。手臂上那个金属斑块组成的箭头,固执地指向共鸣器的方向——像一枚嵌进血肉里的活罗盘。
白璃挣扎着抬起头。瞳孔里的倒计时疯狂闪烁,她试着集中精神去干扰凝胶的活性,但清除指令的强制力像一把钳子夹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颈侧的纹路灼烧般亮起,又黯下去,像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
马珩终于站到了共鸣器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的味道,呛得肺管子疼。
没有犹豫。
他把流血不止的左手,狠狠按进了那个冰冷的掌印凹槽。
痛。
不是刀割的痛,是烧红的钢针从掌心扎进去,沿着血管一路捅进大脑的痛。他整个人猛地一震,牙关咬得咯吱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共鸣器表面的锈迹和珊瑚瞬间崩裂剥落。幽蓝的光从装置内部透出来,沿着复杂的纹路急速蔓延,照亮了整个昏暗的舱室。光芒碰到马珩的血,发出滋滋的轻响——血珠被分解、重组,化作更明亮的数据流,反向注入装置核心。
"呃啊——!"
马珩的身体剧烈颤抖。
眼前的景象扭曲了。右眼的数据流彻底失控,不再是环境参数,而是汹涌灌入的陌生记忆——
冰冷的培养液。刺目的无影灯。无数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玻璃舱里沉浮。一个模糊的女性背影,在控制台前飞速敲击键盘……
克隆体的记忆。母亲实验室的加密档案。
海量的信息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进他濒临崩溃的大脑。
共鸣器的嗡鸣陡然拔高,蓝光大盛,形成一个光茧,把马珩整个人罩在里面。光茧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正是苏晚晴调查档案中反复出现、却始终没能破译的"认知牢笼"第二段密码。
林骁身上的凝胶突然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他抓住这个空隙,猛地一挣——金属臂从凝胶里拔出来大半,带起一大坨粘稠的胶质。
白璃瞳孔深处,那串疯狂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在蓝光爆发的瞬间——
凝滞了。
不是停止。是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暂停。
幽蓝的数字悬停在某个刻度上,像时间本身被人掐住了脖子。
马珩的意识在克隆体记忆的洪流和自身濒临崩溃的身体之间拼命挣扎。他看到了一条隐藏在沉船结构深处的狭窄通道——入口被厚重的锈蚀舱门封死,门后是向上延伸的阶梯。
逃生密道。
解锁它的钥匙,就是此刻涌入他脑海的那些"自己"的记忆。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把密道坐标和开启序列通过神经链接同步给了林骁和白璃。
信息传出去的刹那——
黑暗像一堵墙,轰然砸下来。
他的身体软了,往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共鸣器冰冷的外壳上。血从伤口和鼻腔里涌出来,混进装置表面流淌的幽蓝光芒中。
共鸣器的嗡鸣达到了顶峰。
蓝光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淹没了锈蚀的舱壁、浑浊的海水、凝固的凝胶——也淹没了马珩失去意识的身体。
白璃瞳孔中,那暂停了片刻的倒计时数字,在蓝光最盛的时候,极其轻微地——
向下跳了一格。
林骁拖着半废的金属臂,踉跄着扑向马珩。白璃强忍剧痛,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死死钉在舱壁上那些被蓝光照亮的密码符文上。
头顶的裂缝还在扩大。海水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凝胶重新蠕动起来,发出贪婪的窸窣声。
幽蓝的光,是这片绝境里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像一簇随时会被海水浇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