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补偿金,淘了个二手的意识接入头盔。
这头盔是二手的。
白色的外壳磨得泛黄,边角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老人眼角的皱纹。
镜片也有点花,看东西隔着一层雾。
可就是这样一顶破破烂烂的头盔,花了我小一万。
没办法,谁让这玩意儿,是我去那个世界唯一的船票呢。
买之前我查过,这游戏有三种进法。
最便宜的键盘式,进去只能看、只能听,等于隔着块玻璃看世界。
头盔式,五感都能带上,跟真的似的。
最贵的大脑侵入式,听说只在打仗的地方用。
我选了头盔。
因为我要的不是隔着一块屏幕看别人活,是我自己亲手重新活一遍。
我点开游戏,点注册。
"为什么想进入这里?"
四个选项:为了赚钱。
为了逃避。
为了证明自己。
只是好奇。
我的手指在四个选项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第三个——为了证明自己。
我本来想找个"先把房租挣出来"的选项,翻了一圈没有。
看来系统默认玩家都有梦想,只有我还在看账单。
证明给谁看?
给那个把我当"多余的东西"优化的公司看,给那个说"离了这家公司你什么都不是"的老周看,更要给我自己看。
"请填写真实姓名。"
我敲下两个字:林拓。
没用马甲,就用真名。
现实里,"林拓"这两个字被一句"优化"踩进了泥里。
在这里,我要让这两个字堂堂正正地站回人前。
"请选择出生地:边区 / 主城 / 殖民地。"
我点了"边区"。
边区离主城远,离那些有钱人远,离"资本"远。
我这种被现实扔出来的人,就该从最穷、最野的地方开始。
屏幕跳出一行字:"当前排队人数:1378。
预计等待:约 3 分钟。"
1378 个人排在我前面。
白天他们送外卖、跑网约车、画画、进厂;晚上排在这里,等一个肯要自己的地方。
我想起现实里的求职队伍:比这长,还没轮到我。
这队伍里,都是被现实判成"没用"的人,重新排一次队,等个有用的机会。
数字归零。
眼前终于暗了下去。
黑暗里,慢慢浮出一行字:"欢迎来到星域远航。
在这里,一切靠你自己的手。"
现实里我这双手被人说"没用",被 AI 取代,被一脚踹出门。
而这里,第一句话就是"靠你自己的手"。
这世界,认手。
黑暗里,有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草的味道。
那味道我太熟了,又太陌生了。
熟,是因为小时候在农村长大;陌生,是因为我已经三十多年没闻过这么真的草了。
我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蓝得不像话的天。
几朵云,白得像刚从棉花堆里扯出来的。
远处是山,脚下是草,一直铺到天边。
我低头看自己。
一身粗布衣裳,脚上是草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还是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皱纹。
身体倒轻快得很,我高兴得蹦了两下,第三下踩进泥坑,草鞋丢了一只。
新世界轻快是轻快,鞋底没附带防丢。
现实里,我这具身子早就被熬垮了。
腰椎是画图坐出来的,胃是熬夜熬坏的。
可在这里,我跑我跳我转圈,一点都不累,像回到了二十岁。
我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草。
凉凉的,湿湿的,是真的。
我又捏了一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股土腥味真实得直往鼻子里钻。
城市的土是死的,是水泥缝里挤出来的一点灰。
这里的泥是活的,是松的,是软的,踩上去会轻轻陷下去一点。
我翻过掌心,右手中指侧面那块磨了八年的硬茧还在。
现实里它是画画留下的痕迹;到了这里,或许能变成本钱。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不高,黑瘦,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脸上有道疤。
"别紧张。"
他说,"这儿是边区。
想活,想挣钱,就靠从外星人身上打东西。"
他叫赵川,现实里是个货车司机,被无人驾驶顶了岗,才进了这游戏。
他带我往营地走。
天快黑了,远处几点淡蓝色的光,在暮色里幽幽地亮起来。
营地是一圈木栅栏,每根木桩上都缠着一种发光的草。
赵川让我在火边坐下,递给我一块干粮,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条,你记死了。"
"第一条,这里不准 AI 自动生产、作弊刷物资,不能让它抢玩家的饭碗。
打怪、采料、挖矿、种地、探遗迹,都得靠人自己动手。"
"第二条,离那些工作室远点。
他们用脚本刷物资,把散人往死里逼。
尤其是一伙叫'黑蛇'的。"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别把这里当游戏。
这里的人,很多是现实里活不下去的。
你把这儿当游戏,他们可是把这儿当家。"
他说完,指了指栅栏上那些发光的草。
那草淡蓝色,幽幽地亮,像把星星串在了篱笆上。
"萤草,防夜袭的外星人怕这个光。"
我三口两口把干粮咽下去,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块捡来的树皮。
干粮硬得像块木头,我嚼了半天,怀疑自己还没学会打怪,先把咀嚼技能练到了满级。

"赵川,这营地有没有地图?"
我趴在地上,就着火光,一笔一笔,把今天走过的路、那片有爬行兽的旷野、那条回主城的路,全画在了树皮上。
几笔,山有了形。
几笔,路有了方向。
篝火旁,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一圈人。
"嚯,这图比城里的地图还清楚!"
"新人,你还会画图?"
我头一回觉得这手艺这么值钱。
那晚,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矿工老黄,拎着半壶酒坐到我旁边。
"会画画?
那你可捡着了。"
他拍了我一下,"这世界,最缺的就是会画图的人。"
"你等着,明天赵川带你去打第一只怪。
打完了,我带你去找个活。"
我裹紧毯子,仰头看天。
这里的星空和现实里不一样,星星更密、更亮,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明天,是我在这世界,真正开始的第一天。
也是我头一回,要亲手用刀,去抢一条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