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洱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舒秋月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她很瘦,双臂环在我的腰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一层衬衫,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
一秒,两秒……
我的心跳在加速,那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男人的生理反应正在一点点试图冲破我心理的枷锁,但我脑海里立刻闪过关小雨离开时那句“你一定会后悔的”,以及我这一年里无数次在深夜里发抖、自我厌恶的画面。
我不能把一个来大理散心的小姑娘拖进我这滩烂泥里。
我抬起手,没有犹豫,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扣在我腰间的手指。
我的动作不重,但足够坚决。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冷得像今晚的海风:“抱够了吗?”
舒秋月的手被我悬在半空,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推开她,但她眼底的错愕只停留了半秒,随即就被一抹狡黠的笑意取代。
她放下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张泽海,你这人真的很没劲,明明心跳得那么快,装什么装?”
我理了理被她压皱的衬衫下摆,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继续往才村走,冷淡地说:“这是正常人的生理反应,跟你是谁没关系,以后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舒秋月几步追上来,倒退着走在我前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盯着我的眼睛,步步紧逼,挑衅道:“谁跟你开玩笑了?我就是在撩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她太直白了,这种生猛的打法,完全不讲道理。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沉声道:“舒秋月,我是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废人,我有病,你之前也看到了,我来大理不是为了谈情说爱,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那些风花雪月,你如果是觉得无聊想找刺激,换个人。”
舒秋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她站定,那双野草般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特别亮。
她突然凑近,仰起脸,呼吸再次近在咫尺,一字一句地说:“废人怎么了?有病怎么了?张泽海,你听好了,我这人最喜欢修报废的电脑,你这台破机子,我修定了。”
她说完,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转身轻快地往前跑去,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我喊:“走快点大叔!林星还在家等我们开庆功宴呢!”
看着她单薄却充满活力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这丫头,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
回到望海小院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几乎要沸腾了。
堂屋的灯全亮着,林星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八仙桌前,激动得脸都红了,杨晓雪站在她旁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就连一向冷得像块石头的游鹏,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电脑上。
听到我们进门的动静,林星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喊道:“张老板!你终于回来了!你看你看!”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后台的数据在疯狂跳动,点赞量已经突破了二十万,评论数超过了三万条。
林星激动得语无伦次:“网友都在骂刀哥他们是黑恶势力,还有人艾特了大理的文旅局!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私信爆了!全都是问望海小院的地址,还有问阿奶洗的那种白布卖不卖,他们说就算是没颜色的白布,他们也要买来支持非遗!”
杨晓雪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她声音发着颤:“张先生,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刀哥他们断了我们的染料,反而帮了我们。”
舒秋月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吹了声口哨,打趣道:“行啊大叔,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够溜的。”
我没有她们那么激动。
我走到桌前,把电脑屏幕转回来,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扫了几眼评论区的风向。
情绪已经彻底被煽动起来了,弱者滤镜也成功建立,但流量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接不住,就是一场空欢喜。
我关掉网页后台,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声音平稳而冷硬:“都冷静点,这不是庆功的时候。”
林星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解地看着我,困惑道:“啊?可是我们火了啊……”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冷静地反问:“火了之后呢?现在网上的情绪确实在我们这边,但情绪是最容易反噬的东西,如果明天刀哥让人在网上发声明,说他们只是正常收购,是我们不讲道理强买强卖呢?如果他们找水军带节奏,说我们是故意卖惨博流量呢?”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杨晓雪的脸色白了白,她显然没想过这些复杂的网络反转。
游鹏喝了一口水,沉声开口,赞同道:“他说得对,防守反击,不能只打一拳。”
我看了游鹏一眼,对他的敏锐表示认可。
我转头看向杨晓雪,语气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晓雪,明天开始,染坊停工。”
杨晓雪愣住了,惊讶道:“停工?可是现在网上那么多人要买我们的布,阿奶说家里还有一些之前存下的板蓝根,我们可以赶工做一批出来的。”
我打断她,冷硬地说:“不能做,既然我们在网上立了‘没有染料’的绝望人设,那就必须绝望到底,明天只要有人来买,就告诉他们没货,哪怕是清水洗出来的白布,也不卖。”
林星急了,急切地问:“那这泼天的富贵不就白白溜走了吗?”
我看着林星,给她下达指令:“这叫饥饿营销,也叫情绪沉淀,你今晚把私信整理出来,挑几个粉丝量大、说话有分量的网友,单独回复他们,语气要委屈,要隐忍,就说感谢大家的支持,但手艺人斗不过资本,望海小院可能撑不下去了。”
林星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咋舌道:“老板,你这也太狠了吧……”
我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我要的,是把这股愤怒彻底压实,都早点休息,明天才是硬仗。”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们,径直走回了西厢房。
……
洗完澡出来,夜已经深了。
大理的昼夜温差大,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没开灯,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几声虫鸣。
我在藤椅上坐下,摸出一根烟点燃,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躯体化的发抖症状确实好多了,大理的空气和这座小院的节奏,像一剂缓慢的镇定剂,但今天舒秋月的那个拥抱,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心里的那根弦并没有真正松开。
我害怕建立连接。
因为连接一旦建立,就意味着会有失去的风险,我不想再体验一次把心掏出来然后被踩碎的感觉。
这时,一个极轻极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杨晓雪站在偏房门口,轻声唤道:“张先生……”
我回过头,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杨晓雪站在偏房的门口,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我夹着烟,放轻了声音:“还没睡?”
杨晓雪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她低着头,似乎有些不敢看我,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杨晓雪声音温软道:“大理夜里风大,我看你穿得单薄,这是我自己用土法织的棉毯,没过过化学染料,很干净,你……你别嫌弃。”
我看着那条毯子,没有立刻伸手接。
她的手悬在半空,微微有些发抖,她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极度敏感的女孩,我如果不接,她可能会自责一整晚。
我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接过了毯子。
毯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我把毯子搭在腿上,微笑着说:“谢谢。”
杨晓雪松了一口气,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很浅的笑意,她没有马上离开,轻声说:“张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阿奶的染坊可能真的保不住了,你……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我摆了摆手,声音依旧轻柔:“没什么不一样的,我拿了你们的提成,就得干活。”
杨晓雪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是的,你虽然嘴上说得狠,但你心里是护着我们的,我……我都看在眼里。”
她的眼神太温柔了,那种默默守候、不求回报的仰望,像一汪安静的湖水。
我笑了笑,看着她,道:“晓雪,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应对古城那帮人。”
她微微点了点头,乖巧地说:“好,那我不打扰你了,张先生晚安。”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舒秋月趿拉着拖鞋,披散着头发,大喇喇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男款T恤,下摆遮到了大腿,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
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径直走到石桌旁,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顿,语气不善地说:“喝牛奶。”
杨晓雪听到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看到舒秋月,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秋月,你也没睡啊。”
舒秋月冲杨晓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啊晓雪姐,我起夜,顺便给这位失眠的大叔送点安神的东西。”
杨晓雪抿了抿唇,没再多说,快步走回了偏房,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舒秋月。
我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皱了皱眉,有点不满:“我没让你热牛奶。”
舒秋月直接拉开我旁边的竹椅坐下,双手抱胸,盯着我腿上的毯子,冷笑了一声:“是啊,你没让我热牛奶,你只让人家给你送温暖。”
她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味。
我语气转冷,不想纵容她的越界,冷冷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舒秋月突然倾身向前,一把扯住我腿上那条毯子的一角。
她看着我,那双生猛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狠劲,逼视道:“张泽海,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特别好?我不管你心里藏着谁,也不管你怕什么,既然你今天晚上没有推开我,那以后,你就只能接我的招。”
她松开毯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了指那杯牛奶,命令道:“趁热喝,不喝明天我就倒你床上。”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门都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
第二天清晨,我刚洗漱完走出房门,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跑车的轰鸣声。
林星咋咋呼呼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包:“老板老板!外面来了个女的,长得跟大明星似的,还带着一堆助理和摄像机,说是要找你!”
我眉头一皱,迈步走出院门。
一辆骚包的粉色跑车停在小院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戴着巨大墨镜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明艳至极的网红脸,冲我勾了勾红唇。
女人踩着石板路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做着精致美甲的手,自我介绍道:“你就是那个在网上把刀哥玩得团团转的幕后黑手?认识一下,我是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