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濒死的时候,家庭群里正在讨论等明天我的代言尾款结算后,他们去哪家奥特莱斯Shopping。
我出钱带全家出来度假,因天气和身体的双重原因,我病倒在北国度假小镇霜川。
此时凌晨一点多,我蜷缩在温泉酒店三楼房间门廊的地毯上,呼吸急促,胸口像压着一片巨石。
心脏每跳一下,都感觉像有人拿钝刀子在我的肋骨里搅。
我想扶着墙想站起来,腿脚却不听使唤,手机从掌心滑出去,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导游傍晚说过,因暴雪封路,救护车进不来,镇上只有一家诊所,夜里没人值班。
我知道。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令我用最后的力气点开了那个置顶的群——“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喘不上气,胸口很痛,帮我叫救护车,求你们。”
发送。
一秒、两秒……二十秒。
妹妹林朝雨先回的:“姐,别矫情,导游说暴雪天救护车进不来,或许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去奥特莱斯呢,早点休息哈。”
隔了半分钟,妈妈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直到视线渐渐发黑。
原来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记忆,可以是一个黄豆大小的、捂着嘴笑的黄色圆脸。
我想再打几个字,告诉她们我是真的很难受,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垂下去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笑声——是妈妈在跟朝雨说话,笑我白天在雪地里摔跤的样子,说她活了六十年,没见过我这么笨的。
笑声隔着一扇门,门这边,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下去。
三个小时后,朝雨推开我的房门。
她后来对警方说,她是“因姐姐身体不舒服,心里不安,起来看看姐姐”。
可飘在天花板上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进门以后,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钟,蹲下先确认了我的胸口不再起伏,再探探我的鼻息。然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叫人,而是拨通了一个她手机里的号码。
“喂,陈律师吗?”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确认一份外卖的配送进度,“人没了,保单那边,可以启动程序了吗?”
原来连律师都是提前找好的。
她挂了电话,从我冰冷的手里抽出手机,用我的指纹解了锁,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找到我最后发出的那条求救信息,长按,删除。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哭出声来:“姐——!姐你怎么了啊姐——!”
哭声惊动了整个楼层,隔壁已经有人打开门伸头张望打探情况。
妈妈披着睡袍冲进来,看一眼在门廊地上的我就“瘫”在了门框上。
她哭得撕心裂肺,面容哀戚,可眼泪却不多,还未卸的妆都没花。
还好我的女儿被我妈以太小路上走不动会耽误行程为由,留在家里给保姆照顾。否则她看到我此时的样子该多伤心和害怕。
我飘在上空看他们表面上慌张叫救护车的样子,看他们带着哭腔和医生说实在没想到我怎么突然病重的惊慌,看她们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后来在我葬礼的前一晚,飘在上空的我又看到,我妈对着镜子在练习哭,我妹林朝雨在旁边指导:“妈,头往左偏一点,那个角度显得更伤心憔悴。”
我的葬礼办得很风光,风光到上了三家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朝雨在镜头前哭到昏厥,被搀扶着说:“我姐姐是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好好活下去。”
妈妈捧着遗像,遗像选的是我最瘦的那张照片,朝雨说这样“容易看着让人心疼”。
我的葬礼的独家直播权,卖了八十万。
妈妈跟电视台讨价还价的时候,精神头好得很:“我女儿可是林晚星,八十万给你们就是友情价。”
呵,原来我死后也能继续为他们赚钱。
直播一结束,她们就回了家。
回我的家,那栋我二十八岁那年全款买下、写在妈妈名下的江景豪宅。
我女儿念念,今年七岁,因为想念我一直在哭。
我想安抚她,想给她擦一下眼泪,可是我却无法触摸到她。
外婆嫌她哭哭啼啼太吵,把她从主卧里拎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我的相框。
“别哭了,你妈妈已经去世了!我们已经和你爸爸家的人沟通过了,他们明天一早会来接你。”
我妈把一只小小的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拉链都没拉好,露出半件念念的小毛衣,“这房子是你外婆我的,你妈的东西,也是我们林家的。小孩子家家的,别乱碰。”
念念不撒手,哭着喊妈妈。
朝雨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相框抽走,随手扣在置物架上,然后打开门,把行李箱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我的女儿坐在自己家客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从天亮坐到天黑。
而门里面,我的妈妈和妹妹正坐在我主卧内的沙发上,盘点我的珠宝,讨论哪套房子先过户。
我心痛无比,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妈妈翻着她那个记了十八年的旧账本,念叨着她养我一场花了多少多少,“还好晚晚孝顺,都挣回来了,还翻了很多倍”。
孝顺。
原来我十六岁出道养家,替爸爸还债,供妹妹读艺校、上采访刷知名度,给妈妈买豪宅、买包、买全欧洲的旅行;
原来我发着高烧连轴转,累出一身病,离婚时撑不住,又为了流量听了她们的话再婚;
原来我把命都掏出来铺在她们脚下,在她们嘴里,只是两个字:孝顺。
原来“孝顺”的意思是:你的命,都是我们的。
念念的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
她蜷缩在角落里,满脸泪痕。
我心痛极了,想去抱抱她,可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那一刻,积攒了四十三年的东西,在我心里“咔嚓“一声,彻底破碎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
我林晚星发誓,再也不给这群人输一滴血!
我的钱,我的命,我的女儿,我自己守护!
我要活得比他们都久,比他们都好,我要站在高处、亮处,看他们自食恶果!
突然眼前一道白光炸开,又收拢。
“嗡——嗡——”
我猛地睁开眼,开始大口喘气,脑袋巨痛,那感觉就像我以前不小心在水上乐园里溺水的时候被人拖出水面那一刻。
片刻之后,感觉头没那么疼了,意识也有了一些,我环视了一下四周。
没有雪。
没有酒店门廊。
没有冰冷的地毯。
我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一缕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我跌跌撞撞地下床,扑到梳妆镜前——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皮肤紧致,眼底下没有那两团跟了我十年的乌青。
我颤抖着回到卧室抓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
日期是十年前的2月13日。
我回来了!
回到了三十三岁那年。
距离霜川那场暴雪,还有整整十年。
“嗡—嗡嗡—”
手机在我掌心震动。
屏幕顶端弹出来的,还是那个群——“相亲相爱一家人”。
妈妈发来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亲昵得发腻:
“晚晚呀,醒了吗?朝雨看中了一套江景房,就在你现在住的公寓附近,以后你们姐妹俩也有个照应。我一会儿给你个账户,你把全款打过去吧,写妈妈的名字,反正你的就是我们的嘛。对了,还有你妹夫那个担保的事,别忘了今天上午去签啊,人家等着用呢。”
紧接着是朝雨的消息,一个撒娇的表情包,加一行字:“姐最好啦!爱你哟!”
爱你哟。
我盯着屏幕上“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七个字,看了许久。
上一世,就是在这条语音之后,我先是乖乖打了房款,又在当天上午十点,坐进恒信担保的会议室,在一份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那天起,两千万的债务、没日没夜的连轴转、垮掉的身体、被搅黄的婚姻,一切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路轰隆隆地塌到我四十三岁那个夺命的雪夜。
原来第一张牌,是从今天开始倒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屏幕上,做了重生后的第一件事。
点开群设置,滑到最底,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删除并退出。
“相亲相爱一家人”,从此与我无关。
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疯狂地响起来,来电人:妈。
我没有接。
我打开日历APP,今天下午的日程栏里,静静躺着一行字:“十点,恒信担保签约”。
上辈子,这个字,我签了。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地冷笑了一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推门走进对我来说算是十年前的晨光里。
这辈子,咱们换种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