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蜂鸣,从地底深处持续浮起。
不像机械运转,反倒像某种金属节肢怪物,栖于深坑底部,用坚硬口器一遍遍叩击岩层。单调、刻板,每一声都精准踩在人的神经上。
声响顺着狭窄地洞往上钻,裹着浓重的血腥、潮湿土腥,死死贴进耳膜。
罗大勇听得头皮发炸,低低骂了一句。
清晨的山风寒气刺骨,连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什么东西?老式发报机?还是……”
话音未落,身侧的阿木汗骤然睁眼。
灰褐色的瞳孔里,瞬间爬满极致的惊惶。
他猛地伸手攥住林九笙的胳膊,指骨冰凉僵硬,力道沉得像铁钳锁死。
“不对劲!快走!”
“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九笙抬眼,最后扫了一眼那处地洞。
洞口光滑规整,不见碎石毛刺,像巨型蠕虫常年穿梭啃噬出的甬道,深不见底,吞尽所有光线。
地面马血已然凝滞发黑,腥气不散。
地底的蜂鸣声,依旧冰冷恒定,毫无生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反手扣住阿木汗瘦削的手腕,力道沉稳,稳住老人的慌乱。
“目标月牙台,不管这里。先下去。”
“妈的,开局撞邪。”
罗大勇啐掉一口浊气,扯紧猎犬绳索。
三条土狗早已夹尾呜咽,四肢紧绷,拼命往后缩,骨子里的野性彻底被地底的诡异气息压垮。
三人不再停留,绕开狼藉的凶地,顺着阿木汗认准的陡峭山道,往沟底行进。
越往下,雾越浓。
潮湿阴冷的水汽层层裹来,隔绝天光。
明明是清晨白昼,谷底却昏暗沉郁,如同垂暮傍晚。
脚下碎石湿滑,覆着一层终年不见天日的墨绿苔藓。
落脚无声,却步步藏险,稍不留意便会打滑坠坡。
空气混杂着腐烂植被、潮冷岩石、陈旧铁锈的味道。
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顺着谷底穿堂风丝丝渗透,无孔不入。
林九笙走在队伍中间,右手始终虚按在腰侧工兵铲柄上,随时可拔。
视线扫过两侧赤红岩壁。
岩壁布满深色藓类地衣,斑驳错落,浓雾遮掩间,像无数双沉默蛰伏的眼睛,静静窥视着闯入者。
前方,阿木汗脊背佝偻得更厉害。
低声默念的经文压进风声里,几不可闻,唯独攥着木杖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藏不住极致的惊惧。
身后断后的罗大勇,早已没了往日的松弛。
浑身焦躁,频频回头张望。
贴身口袋里的穿山甲爪护身符,透着一股持续不散的阴凉,越靠近谷底,寒意越重,冰得皮肉发僵。
恍惚间,零碎画面反复窜入脑海。
铁丝网、漫天硝烟、泥泞水洼反射的冷光……
全是他从未亲历的场景,混乱、陌生,却真实得刺眼。
罗大勇狠狠甩头,强行驱散杂念,紧盯前路林九笙的背影,死死稳住心神。
足足跋涉一个时辰。
地势渐缓,浓雾却愈发浓稠,能见度不足数米。
阿木汗骤然止步,抬手指向前方雾气深处那片沉暗阴影。
“月牙台,到了。”
拨开垂落的灰白色絮状灌木,整片谷地豁然铺开。
三人同时屏息。
天地间,一道天然月牙形断崖,合围出半封闭的空旷台地。
两侧红岩向内弯曲收拢,山势浑然天成,规整得绝非自然 random。
最突兀的是内侧崖壁。
周遭岩壁尽是千年风蚀的粗糙斑驳,唯独这一面平整如刀削,人工修整痕迹一目了然。
壁面中下部,嵌着一人高的窄洞,黑黢黢吞噬光线,仅容人弯腰通行。
洞口周遭碎石风化严重,遍地残屑。
可洞口边缘却干净得诡异,无杂草、无积尘,像是时常有东西进出,反复清扫,不留半点杂物。
崖顶月牙缺口正对天穹。
白日浓雾遮天,看不清天际光景。
不难想象,晴夜月圆之时,月光会如聚光灯般垂直落下,精准笼罩整片台地,死死照亮洞口。
真正让林九笙脊背发凉的,是洞口旁的地面。
几块石头简易垒出一方火塘,塘内灰烬新鲜,残留着未燃尽的焦黑木柴。
火塘边,散落着凌乱烟蒂,还有几枚黄澄澄的制式步枪弹壳。
不是旧迹。
是近期人为留下的痕迹。
那队来路不明的“考古队”,不止来过。
他们在这里生火休整,甚至开过枪,遭遇过未知险情。
阿木汗盯着那堆痕迹,脸色瞬间惨白。
脚步急退数步,几乎缩进浓雾之中,声音压到极致,满是极致的恐惧。
“我只能送到这里。”
“月牙台以内,我绝不进。”
“我祖上立誓,此地禁地,先祖英灵在上看着,半步不能逾矩。”
罗大勇蹲身捻起一枚弹壳,指尖摩挲冰凉的黄铜表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凝重。
“看来不止我们盯着这块地方。老林,进不进?”
林九笙没有应声。
他缓步走到洞口,蹲身轻抚地面。
潮湿冻土混着细碎砂砾,冰寒刺骨。
指尖拾起一枚弹壳,制式规整,年份极近,绝非古物。
抬眼望向幽深洞口。
洞内溢出的气息,比谷底更沉、更冷、更滞闷。
像封存千年的静止时光,死死积压在黑暗深处。
之前地底听到的细碎金属摩擦声,正顺着洞口缓缓飘出,混在雾里,细密、冰冷、连绵不绝。
“进。”
林九笙拍掉掌心泥土,站起身,语气笃定。
“大勇,跟我进去。”
“阿木汗大叔,劳烦你在外围警戒。”
“四个小时我们未出,或是洞内传出异响,不用等,不用寻,立刻折返村子,一路别回头。”
阿木汗望着他平静却决绝的眉眼,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掏出一串磨损殆尽的兽骨佛珠,紧紧攥在掌心,低声诵经不止,以此镇煞安神。
两人迅速完成最后的战前准备。
强光手电电量满格,亮度充沛。
防毒面具挂颈备用,随时可戴。
罗大勇握紧工兵铲,掂了掂分量,掌心蓄力。
林九笙从背包侧袋取出扁铁皮盒。
盒内封着固体燃料、防潮火柴、两根粗蜡烛。
另有一包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是依《九曜藏风秘要》古法配制的探幽粉,草木灰混石灰、雄黄,可扰虚妄、乱阴邪感知。
他将自制油灯挂在腰间,灯芯浸满油料,随时可点燃。
“跟紧我,少说话,别乱看。”
“盯紧脚下头顶,手电省用,禁止随意晃动。”
低声叮嘱完毕,两人弯腰低头,相继钻进漆黑洞口。
一股混杂尘土、陈年霉味、古老金属的沉滞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手电光柱刺破浓稠黑暗,照亮一条倾斜向下的人工通道。
岩壁粗糙,却有明显修整凿痕,处处是人为打磨的痕迹。
地面平整干燥,铺着细碎砂石,踩上去安稳无声。
通道纵深二三十米,尽头骤然开阔。
一间不规则的圆形墓室,赫然出现在眼前,约莫二十余平。
洞内温度骤降,比谷底低出数度,阴冷刺骨,寒气沉肺。
墓室正中央,一具巨大青黑石椁,静静盘踞。
整块巨石雕琢成型,椁身刻满草原古纹,奔马、走兽纹样粗犷凶悍。
可纹样缝隙间,穿插着无数突兀扭曲的诡异符号。
线条狂乱、弯折怪异。
林九笙一眼锁定,心神骤沉。
和老章腕间暗记、苏文瑾父亲日志涂鸦、穿山甲爪护身符纹路,完全同源。
石椁棺盖严丝合缝,边缘却布满新鲜撬动痕迹。
数枚现代合金楔子卡在石缝之间,深浅不一,是那支考古队的手笔。
痕迹粗糙,楔子断裂变形,显然他们拼尽全力,依旧没能彻底开椁。
墓室角落,散落着几只锈蚀穿孔的铁箱,箱盖敞开,内里空空如也。
地面遍布凌乱脚印、废弃工具残骸,处处是外人闯入的痕迹。
“老林,这是金国大将墓?”
罗大勇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光柱在石椁与诡异符号间疯狂晃动,满脸骇然。
“这些花纹……邪性得很,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九笙未答,迈步上前,细细查验撬动痕迹与断裂楔子。
现代合金质地坚硬,却被巨大力量硬生生压断。
足以想见,这具石椁,绝非寻常古墓葬器。
他抬眼望向墓室最深处。
整片岩壁皆是天然岩体,唯独正对洞口的墙面,是一块规整的深灰色夯土。
夯土打磨光滑,与周遭岩石接缝严密,工艺精细。
墙面中间,有一处强行凿开的缺口,又被人用碎石泥浆胡乱封堵。
断面粗糙杂乱,手法仓促,分明是慌乱之中仓促收尾。
“查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用工兵铲、铁镐清理封堵缺口。
碎石泥浆簌簌脱落,黑洞洞的侧室入口,彻底暴露。
一股更浓重的生土腥气、腐朽浊气,汹涌涌出。
缺口扩至一人侧身可过,林九笙抬手,手电光柱探入深处。
一间狭小侧室,七八平米大小,层高极低,需弯腰躬身。
墙体皆是分层夯土,深浅褐黄交替,层次分明。
土层之间,夹杂着数层极薄的黑色碎屑,泛着暗沉金属光泽,像人工搅拌的金属粉末,诡异异常。
侧室正中,无棺无椁。
只有一具蜷缩侧躺的人形轮廓,静静伏在地面。
罗大勇率先爬入,手电照亮躯体的瞬间,猛地闷哼一声,身形后撤半步。
“操,是人。”
林九笙紧随而入,蹲身细看。
尸体极度干硬化,在特殊密闭环境下,诡异保存完整。
身上粗布勘探服陈旧泛黄,款式是数十年前的老样式。
左胸口一枚锈蚀殆尽的金属胸牌,字迹编号彻底模糊,无从辨认。
死者双臂死死环抱胸前,紧箍着一只硬壳笔记本。
皮质封面开裂卷曲,布满岁月痕迹。
林九笙示意罗大勇稳住光源,指尖小心发力,缓缓掰开死者僵硬的手臂。
骨骼摩擦,发出细微干涩的咯吱声响,在密闭侧室里格外刺耳。
尽量保全遗体完整,他顺利取出那本老旧笔记本。
翻开纸页,密密麻麻的钢笔字铺满纸面。
开篇字迹工整端正,越往后越潦草凌乱,笔画歪斜扭曲,尽显书写者极致的慌乱与绝境。
最诡异的是,大半页面都被粗黑颜料反复涂抹、打叉、覆盖。
通篇涂改,近乎销毁所有记录。
唯有页边、行距缝隙,零星残留着几句未被遮盖的文字,字字诛心。
林九笙指尖发凉,快速翻读残存字句。
「十七号站……信号异常……自检失败。」
「样本污染……非物理侵蚀……是认知篡改。」
「它醒了……不在土里,不在棺里……在数据里,在人的脑子里。」
「逃!必须逃!无处不在,一直看着。」
「墙壁在呼吸,风声是假的,声音不对。」
「记录会被修改,所见非实,所记非真。」
最后一页角落,寥寥数字,笔画用力穿透纸背,是绝境之下最后的警示。
「不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记忆。不要打开那扇门。」
林九笙合上笔记本,塞进防水袋妥善收好。
胸腔心跳沉重轰鸣。
死者干枯变形的脸庞,定格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这不是意外殒命,是被未知存在步步逼迫、精神彻底崩塌后,困死绝境。
“这人是谁?早年的勘探队员?”罗大勇嗓音干涩发哑。
“大概率是。”
“也可能,和外面的考古队同源,是更早的一批探索者。”
两人退出侧室,重回主墓室。
巨大石椁静静盘踞中央,壁面诡异符号在手电暗光下,仿佛缓缓蠕动,透着活物般的邪性。
林九笙凝视石椁,《九曜藏风秘要》中探墓、辨煞、开椁的古法步骤,在脑海中逐一浮现。
“搭把手,开椁。”
两人沉气蓄力,工兵铲卡入石缝作为杠杆,合力撬动千斤椁盖。
合金楔子摩擦石面,发出刺耳尖鸣。
沉重的青黑石盖,一点点挪开缝隙,寸寸偏移。
一股特殊气息顺着缝隙涌出。
无尸臭、无腐朽味。
是千年深埋的冰冷石气、陈旧金属味,混着一缕极淡的苦涩檀香,诡异又肃穆。
椁盖彻底推开半边。
内部一具黑漆描金木棺,静静安放。
漆面大半剥落褪色,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华美形制,是金国高阶贵族葬制无疑。
真正让人头皮炸裂的,是棺盖内侧。
无彩绘、无铭文。
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全是那些扭曲怪异的符号、几何纹路。
层层叠加,拥挤交错,构成一片疯狂无序的黑色图案。
盯得久了,视野边缘阵阵眩晕,所有纹路都在缓慢旋转、蠕动,试图侵入人的神智。
罗大勇瞳孔震颤,喉咙发紧,彻底说不出话。
林九笙压下精神上的压迫感,沉声开口:“开棺。”
二人合力,缓缓推开沉重的木制棺盖。
棺内,无尸骨,无陪葬金银。
腐朽发黑的丝织物铺满棺底,织物正中,静静躺着一对通体碧绿的玉璧。
玉质温润通透,在手电光下流转着内敛光华。
绝非寻常古玉纹路。
表面布满细密规整的线条,笔直利落,转折皆是标准直角,网格排布,层层有序。
不像人工雕琢的古纹,更像微缩的精密电路板。
一边是石椁、棺壁上狂乱扭曲的邪异符号。
一边是玉璧上冰冷规整的机械秩序。
一乱一序,一邪一冷,两种截然不同的诡异,交织在这方千年棺椁之中。
断层遗物,认知污染,数据寄生。
所有线索,瞬间吻合。
这就是沈教授提及、老章暗中暗示的,超脱常理的地底异常。
林九笙没有贸然触碰。
他取出蜡烛,点燃,移步墓室东南角,将烛身稳立在平整石面上。
橘黄火苗静静摇曳,驱散一隅黑暗。
古法辨气。
火苗安稳,则气场平和;火苗异动,则虚妄滋生。
火光稳定,暂无异状。
他沉定心神,俯身伸手,双掌托住一对玉璧,缓缓取出棺椁。
玉璧入手温热。
不是掌心传热,是器物本身恒定蓄温,像藏着一口永不熄灭的微弱气息,均匀呼吸。
表层电路纹路微微凸起,触感冰凉细腻,如同抚摸精密机械的外壳,全无古玉的温润古朴。
就在玉璧完全脱离棺身的刹那——
噗。
无风起浪。
东南角的烛火,骤然熄灭。
没有气流吹动,没有油料耗尽。
一瞬之间,彻底寂灭,利落得诡异。
墓室橘黄暖意瞬间褪去,浓稠黑暗重新吞噬四方,只剩两道手电光柱悬空晃动。
罗大勇低骂一声,抬脚就要上前重燃蜡烛。
“别动。”
林九笙沉声喝止,身形僵在原地,掌心托着温热玉璧,浑身汗毛直立。
手电光柱无意间扫过岩壁。
一幕极致惊悚的景象,骤然撞入眼底。
墙面所有影子,活了过来。
人影、石椁影、棺木影,尽数脱离本体束缚。
不再随光源晃动。
化作独立的扁平黑影,在石壁上游走、滑动、扭曲。
林九笙的影子,缓缓偏向墓室左侧,与他站立的方向完全相悖。
罗大勇的影子四肢拉长、扭曲变形,死死贴在岩壁上,缓慢匍匐蠕动。
巨大的石椁黑影,如沸腾的沥青,在墙面翻涌起伏,层层叠叠。
无数黑影无声交错、分离、聚拢,在黑暗中上演一场无人能看懂的诡异默剧。
“老、老林……这是什么鬼东西……”
罗大勇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声音彻底破音。
他慌乱抬手,举起随身老式胶片相机,对准墙面诡异黑影,按下快门。
咔嚓!
刺眼白光瞬间炸亮整间墓室。
强光之下,所有游动黑影瞬间淡化、消散,仿佛只是视觉幻象、眼底残影。
可下一秒,罗大勇的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相机显示屏,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屏幕……不对劲……”
林九笙垂眸看去。
相机屏幕上,无任何拍摄画面。
满屏杂乱雪花,黑白噪点疯狂跳跃、扭曲。
小小的扬声器里,断断续续的杂音、电流声中,挤出一段失真干涩的人声,老旧、模糊、充满恐慌。
「滋啦……频率锁定……接收成功……」
「滋滋……不要回答……不要感知……」
「滋啦……它已经知道了……」
电流杂音反复撕扯人声,断断续续,字字致命。
认知篡改。
记忆污染。
寄生在数据与意识中的未知存在。
笔记本的警示,活过来的影子,诡异的玉璧……
所有碎片瞬间拼接完整,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真相,浮出水面。
“走!立刻走!全速撤离!”
林九笙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
他快速用厚绒布死死裹紧玉璧,隔绝气息,塞进背包最深处,扣死所有卡扣。
罗大勇猛地丢掉发出怪声的相机,抓牢工兵铲,心神大乱。
两人转身,手电光柱锁定通道出口,抬脚狂奔。
就在迈步瞬间,林九笙贴身口袋里,沉寂许久的静默怀表残骸,骤然爆发一阵尖锐刺痛。
针扎般的寒意,直刺心口!
同一瞬,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强行灌入脑海。
画面惨白刺眼。
一间布满金属仪器的密闭实验室,光线冰冷单调。
他双手托着这对电路纹玉璧,躬身递向身前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身披白大褂,面色隐在浓雾之中,唯独伸出的双手,苍白得毫无血色。
画面清晰、真实、触感真切。
连心底的遵从、紧张、隐约的悔恨,都无比真实。
可这段经历,他从未有过!
此刻的他,明明在古墓仓皇逃命。
两段完全相悖的记忆,在脑海中剧烈冲撞、撕扯。
认知错位,记忆篡改,已然成真。
眩晕感轰然袭来,林九笙脚步踉跄,扶住冰冷岩壁,喉咙泛起腥甜。
“老林!你没事吧!”罗大勇急忙拽住他的胳膊。
“无事,走!”
林九笙咬牙压下神智混乱,强行稳住身形,大步冲向出口。
两人弯腰狂奔,钻出狭窄通道,冲出洞口,重新跌入月牙台潮湿冰冷的浓雾之中。
阿木汗见二人冲出,刚松的心神瞬间悬紧,木杖直指洞口,满眼警惕。
“里面出了事?”
“别问,立刻撤!”
林九笙低喝一声,拽着喘息未定的罗大勇,三人不敢停留,顺着山道全力攀爬撤离。
一路沉默狂奔。
只有粗重的呼吸、摩擦岩石的轻响,无人回头,无人敢后顾。
直到双脚重新踏上石佛岭的背风营地,彻底远离月牙台地界,三人才脱力瘫坐,浑身酸软。
夕阳西垂,余晖将山岭染成一片暗红,血色沉沉。
罗大勇靠石喘息,大口灌水,双手依旧止不住发抖,惊魂未定。
阿木汗独坐一隅,面色灰败如土,诵经速度极快,眉眼间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林九笙单独静坐一侧,缓缓拉开背包,取出绒布包裹的玉璧。
布缝之间,隐隐有微光流转,温热不散。
他隔着布料,摩挲着规整诡异的电路纹路。
棺壁的狂乱符号、侧室的绝望日志、相机的诡异电流声、强行植入的虚假记忆、游动的活人影子……
所有诡异,层层串联。
他抬眼望向远处暮色笼罩的野人沟,又缓缓转头,看向村庄方向。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
“罗大勇。”
“啊?”罗大勇抬眼,喘着粗气。
“今天在墓室,你去过东南角吗?”
罗大勇微微一愣,皱眉回想,满脸茫然困惑。
“东南角?没有啊。”
“我全程都在石椁这边,半步没挪,压根没去过那边。怎么了?”
林九笙没有回话。
只是拇指用力,按紧了温热的玉璧。
眼底寒意,层层沉淀。
逃出洞口前,他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清晰无比。
墓室东南角,那截早已熄灭的蜡烛旁。
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堆着一小堆新鲜烟蒂。
牌子,款式。
全是罗大勇常年抽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