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勇搓了搓手掌。
指尖干燥发涩。
他低低嘟囔一句:“妈的,还没出门,手相先变了……”
摇头甩掉那点没来由的恍惚,抬步踏进清晨空荡的街巷。
林九笙紧随其后,反手带门。
咔哒一声。
锁舌咬合,轻响落进死寂楼道,格外清晰。
路费,依旧是死结。
罗大勇出手磁带、侨汇券,周转得比预想快,进项却薄得可怜。
他蹲在合租屋门口抽烟,指尖夹着烟,盯着手里一叠零碎票子。
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老林,真不够。”
“刨了车票吃住、置办家伙,到地头直接喝西北风。”
“那破气象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总不能真进山打猎活命。”
林九笙没应声。
转身回屋,从行李最深处,摸出一只锈迹铁盒。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掀开盒盖,剥开层层旧绒布。
一块老式腕表,静静躺在里面。
圆盘表壳,不锈钢磨出经年划痕,却依旧发亮。
黑皮表带边缘开裂,老旧沧桑。
乳白表盘,罗马刻度,蓝钢指针凝着冷光。
表镜正中,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经年未消。
这是父亲林守业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贴身旧物。
林九笙幼时见过父亲佩戴,后来不知缘由,一直封存至今。
“这个,能值多少?”
他递表过去。
罗大勇接过,正反翻看,指尖掂重,指甲轻刮表壳内侧。
“英纳格,老牌子,机芯应该还能用。”
话音一顿。
“咦?”
他凑近镜面。
“后盖内侧,有刻字。”
林九笙俯身看去。
表壳衔接处,几行手工细刻小字,笔锋挺拔,却略显生涩:
壬寅年秋,守业自励。
字尾缀着一枚极小的扭曲符号,状如蜷蛇。
与老章腕间纹路、穿山甲爪护身符的暗记隐隐同源,却更古朴、更简略。
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细针蛰了一下,微凉,尖锐。
“走,信托商店。”
林九笙抓起外套,语速干脆。
老店老师傅架着老花镜,持放大镜反复端详。
开盖查机芯,沉吟良久。
“表是好表,机芯保养尚可,能走时。”
“划痕加私刻,折了价。一百二,顶价。”
一百二十块。
两张硬座票,再加基础补给,堪堪够用。
罗大勇刚要开口议价,门口飘来一道慢悠悠的人声。
“哟,林兄弟,罗兄弟,这是急着周转?”
老章背手踱步而入。
一身中山装熨帖平整,笑容温和,像偶然路过。
目光淡淡扫过柜台腕表、扫过老师傅,不露分毫窥探。
“章老板。”林九笙语气平平。
“老章!”罗大勇略显热络。
老章拿起腕表端详两秒,轻轻放下。
“好表,可惜刻字毁了品相。”
他从内袋摸出一只牛皮信封,不厚,边角方正,一眼可知是规整现钞。
“一百块,算我入股。”
“两位去西北‘拾荒’,盘缠得备足。”
“赚了,我三你们七。亏了,算我看走眼,白送。”
信封被轻轻推到林九笙面前。
笑容真诚,挑不出半点破绽。
罗大勇眼神一亮,下意识看向林九笙。
林九笙盯着信封,迟迟未动。
“章老板不怕我们拿钱远走,一去不回?”
老章朗声一笑,抬手轻拍他肩头,力道沉而稳。
“疑人不用。”
“我看人准,两位是做大事的人。”
“就当交个朋友,长线结缘。”
林九笙沉默数息,伸手拿起信封。
入手微沉,踏实,也压人。
“多谢章老板。人情,我们记下。”
“客气。”
老章摆摆手,又摸出一张折叠纸条。
“河西走廊旧识,做药材收购的。”
“真遇难处,或是得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提我名字,能有几分照应。”
留下地址,随口聊了两句风沙气候,转身离去。
背影融进清晨渐密的人流,不露痕迹。
店门口,罗大勇捏着新旧参差的钞票,咂了咂嘴。
“老章这人邪性是邪性,办事是真够意思。”
林九笙将纸条折好,放进锈铁盒,与旧表一并收好。
“走,采购。”
接下来几日,两人如同越冬储粮的鼠,疯狂备货。
压实的水果糖、军用罐头、压缩饼干、固体燃料、防潮火柴。
几包廉价香烟,专用于沿途打点。
厚帆布、针线、盐巴、辣椒粉。
罗大勇不知从哪淘来三顶洗白旧军帽,说穿着像探亲农户,低调避眼。
林九笙专程跑了趟废品站,挑出两把结实旧铁镐,重新固紧木柄。
工兵铲太过扎眼,铁镐更像寻常进山工具。
万事齐备。
两人打着探亲的名头,背着鼓囊行囊,登上西行绿皮硬座。
车厢浑浊闷热。
汗味、泡面味、烟草味、人声嘈杂,揉成一股粗粝的市井气息。
林九笙靠窗静坐,目光望着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
指尖无意识摩挲贴身口袋。
怀表残骸、穿山甲爪符,两处冰凉,贴身而卧。
罗大勇自来熟,片刻就和邻座大爷大妈唠熟,嗑着瓜子打听河西风土,打探沿路利弊。
火车哐当颠簸,两天一夜。
最终停在一座尘土飞扬的边陲小站。
下车,转乘更颠簸的班车。
柴油味混着牲口腥气,扑面而来。
路途愈走愈荒。
满目青绿褪去,戈壁土黄、低矮枯灌,霸占整片视野。
最后一段路,车路断绝。
两人在半被风沙掩埋的路牌处下车,步行十余里,终于抵达戈壁边缘的小村落。
几十户土坯房,依干涸河沟散落。
狂风不息,刮在脸上,生疼。
罗大勇的远房表姑,肤色黝黑,满脸风霜褶子。
见了罗大勇格外亲热,方言絮叨不停,待林九笙也礼数周全。
收拾出一间杂物偏屋,供两人落脚。
晚饭是酸涩浆水面,配硬实杂粮馍。
表姑收拾碗筷,随口絮叨村里怪事。
“前阵子来了一队人,说是公家考古队,带着介绍信。”
“雇了不少村里后生,去牛心山挖辽墓,管饭,日结工钱。”
老人摇摇头,眼底藏着不安。
“那山沟解放前就邪性。”
“前几天二狗子回了一趟,人是人,眼神不对。”
“直勾勾的,喊半天才应。问挖了什么,只说挖东西。多问两句,抱头喊疼,啥都记不得。隔天又进山了。造孽。”
牛心山?辽墓?
林九笙与罗大勇对视一眼,皆看出异样。
“姑,那考古队领头什么样?看着正经吗?”罗大勇顺势追问。
“领头是个瘦老头,戴眼镜,文绉绉的。待人客气。”
“几个年轻手脚麻利。就是东西不对劲。”
表姑压低声音。
“带的不像挖土工具,倒像工兵铲,还有好多怪箱子。”
“白天黑夜有人守山,不让村里人靠近半步。”
话音未落。
院墙外,忽然飘来一阵低沉念诵声。
音节生硬拗口,非汉非藏非维。
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带着淡淡金属震颤,古怪冷硬。
表姑脸色微变,快步到门口望了一眼,回身低声道:
“村里的向导,阿木汗。”
“本事有,就是神神叨叨。”
“祖上是大金守墓人,家道败落,改了信仰,偶尔还念老经文。”
林九笙起身,走到门边。
院墙之外,一名干瘦老者头戴白帽,身着洗白袷袢,面朝西方伫立祷告。
夕阳把佝偻身影拉得极长。
断断续续的晦涩音节飘入院内。
莫名贴合《九曜藏风秘要》里记载的镇墓咒、安魂调。
却更冷、更荒、更像在沟通非人之物。
就在老者念至一段极度扭曲拗口的长句时——
林九笙贴身口袋里,沉寂已久的静默怀表残骸,骤然震颤!
不是走动滴答。
是高频、短促、尖锐的卡死震动。
内部早已坏死的零件,疯狂撞击、锁死、再撞击。
只有他能听见的冰寒嗡鸣,直钻脑海深处。
短短两三秒。
嗡鸣骤停,瞬间死寂。
那一瞬间的诡异震颤,让林九笙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墙外的祷告声,也同步停顿。
阿木汗缓缓转头。
满脸沟壑皱纹被夕阳刻得深邃冰冷。
一双灰褐色老眼,穿透土墙,精准望向林九笙藏身的方向。
目光平静无波,却像看透了他口袋里那块异动的金属。
老者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拄着磨亮的木杖,缓步走远。
林九笙收回视线,指尖按住心口。
残留的冰凉预警,迟迟不散。
当夜。
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表姑请来阿木汗,专门给两人讲解山地地形、戈壁禁忌。
老者盘腿坐炕,慢饮酽茶。
口音浓重,语速极缓,每个字都似反复咀嚼,才缓缓吐出。
“牛心山辽墓,是假的。”
开篇一句,直接震得罗大勇抬直身子。
“山形似牛心,底下无辽人墓葬。”
“至少,不是世人所知的辽墓。”
阿木汗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定在林九笙脸上。
“解放前,村里八名最胆大的后生,听外地倒爷忽悠。”
“说黑风口野人沟深处,埋着大金末代王爷秘葬,金玉成堆。”
“八人偷摸进山。”
老者声线压低,透着陈年寒意。
“一个没回。连带进山的狗,都没出来。”
“后来猎人远观,野人沟口老林子,长势诡异。”
“树形扭曲,落叶提前,飞鸟不栖,走兽避行。”
罗大勇喉结滚动:“那考古队去牛心山图什么?幌子?”
阿木汗不答,转而说起怪事。
“这几年,村里放羊娃,傍晚过山梁,常看见异象。”
“影戏。”
“非人演的皮影。一团团黑影,飘在野人沟上空。”
“似人非人,无声无息,聚散不定。”
“次日再看,空空如也。”
“村里老人说是阴兵过境,冤魂显形。”
他轻轻摇头。
“不是鬼神。”
“是地不对,气不对。”
“那片山沟,连时序,都是乱的。”
林九笙心头骤然沉落。
这番描述,与《九曜藏风秘要》捧月沟一篇完全吻合。
影生虚空,气机逆乱,时序错杂,阴阳失衡。
“阿木汗大叔。”林九笙开口,语调平稳,“野人沟怎么走?地形如何?”
阿木汗沉吟片刻,摸出一张揉皱、边缘焦黑的羊皮纸。
炭笔勾勒的地形图,简陋,却精准清晰。
“出村西北,穿老林,三日路程。”
“过石佛岭,下大坡,便是野人沟入口。”
“两侧红砂岩壁,风蚀如刀劈。沟底常年起雾,溪水极寒。”
“越往里越窄,最深处有月牙台。”
“山崖环成半圆,夜月之光尽数聚于台心。”
“越亮,越瘆人。”
月牙台,捧月沟。
彻底对上了。
罗大勇双眼发亮,搓掌低笑:
“老林,稳了!”
“金王墓是幌子,这是地脉断层入口!底下绝对藏东西!”
林九笙不予理会,继续追问:
“牛心山离野人沟多远?”
“隔一道山梁,大半天脚程。”
“考古队扎营山梁侧,明守牛心山,夜里有人偷偷往野人沟探路。”
真相昭然。
牛心山是明棋,幌子。
野人沟,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我们需要向导,进野人沟。”林九笙直视老者,“酬劳好说。”
油灯跳动,光影在阿木汗深陷的眼窝里明灭不定。
良久,老者点头。
“钱,只取本分。”
“我送你们到月牙台。”
“再深,不进。”
“祖上立誓,不入月牙台以内。那地方,不活人。”
交易落定。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
三人补齐最后物资:绑腿、驱虫药粉、盐巴、足量干粮净水。
表姑出借三条精瘦凶悍的本地猎犬。
阿木汗背水囊、猎刀、羊皮古图。
三人三犬,趁着朦胧天光,离村西行。
一头扎进无边无际、墨绿幽深的原始老林。
路途远比想象凶险。
无路可循,唯有野兽残痕。
古木遮天,腐叶厚重,苔藓湿滑。
冰水溪流纵横,步步难行。
阿木汗在前领路,凭半生山野经验辨向寻途。
林九笙居中,一路观察山形水势、地脉纹路,对照秘要古法。
罗大勇与猎犬断后,敛去平日嬉闹,眼神警惕,紧盯幽暗林影。
三日跋涉。
黄昏时分,众人终于翻越石佛岭山脊。
视野豁然开阔,却教人遍体生寒。
一条巨大裂谷横亘大地,东西绵延无尽。
黑风口,野人沟。
两侧红砂岩壁垂直陡峭,夕阳映照,如凝固的血色痂皮。
沟底白雾氤氲,深浅难测,只隐约传来流水低响。
隔山可望,寒意已然扑面。
腐殖烂叶的腥气、地底矿石的陈腐味,混杂冷风。
山风穿沟而过,呜呜作响,似哭似啸。
“今夜岭上扎营,明早下沟。”
阿木汗指向一处背风平地。
地面残留旧火塘痕迹,是前人落脚之处。
入夜。
月色清冷,遍洒荒岭。
众人沉沉睡去,唯有林九笙毫无睡意。
他摸出怀表残骸。
月光下,旧金属泛着幽暗冷光。
自入山林、临近石佛岭,怀表的细微异响愈发频繁。
不走动,不震颤,却始终存着一股濒死的金属疲敝声。
像有东西,在深处积蓄力量。
他起身走到岭边,俯瞰谷底迷雾。
罗盘早已彻底失灵,指针疯狂旋摆,找不准南北。
林九笙摒弃器械,依《九曜藏风秘要》古法。
观星象,辨山形,分水口,审气机。
寻常山水地脉,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唯独野人沟。
气机扭曲,循环截断。
所有气流、水势、雾形,尽数往月牙台下方汇聚、凝滞。
拧成一个看不见的地底漩涡。
月光聚在月牙台上方,光晕扭曲拉长,颤动摇曳。
光晕之下,一片黑雾凝固如胶,沉在沟底最深处。
异常点,就在那里。
地底断层的入口,就在那里。
林九笙掌心握紧怀表。
就在目光锁定那片漆黑凝滞雾团的瞬间——
咔。
一声极沉、极冷、源自金属最深处的机括锁死声。
响彻掌心。
所有细碎异响、微弱震颤,尽数归零。
怀表彻底死寂。
冰冷,沉重,再无半分活意。
同一瞬。
凛冽夜风里,浮出细密、连续、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无处不在,无定向可循。
细碎刮擦,密密麻麻,听得人牙根发酸。
林九笙屏息伫立,指节攥得发白。
直到风势渐弱,异响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他默然退回营地。
阿木汗低声默念经文,似在安神镇煞。
罗大勇抱着枪械,呼吸均匀,沉沉酣睡。
一夜无波。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众人收拾行囊,准备下沟。
罗大勇去牵拴在近处的驮货矮马。
刚走两步,脚步骤然顿住。
“老林,阿木汗,过来。”
他声音紧绷,褪去所有随意。
两人快步上前。
拴马处空空如也。
缰绳断口散落地上。
满地凌乱蹄印之间,大片深色粘稠污渍,触目惊心。
一道清晰的拖拽血痕,从蹄印处延伸而出,直直拉向不远处的矮灌木丛。
三人拨开枯枝。
矮马侧躺阴影之中。
肚腹整面被剖开,内脏凭空消失,只余空荡荡血淋淋的腔体。
苍蝇嗡鸣,腥气刺鼻。
而从马尸腹腔延伸出的血痕,一路直通五米外的地洞。
洞口水桶粗细,壁面异常光滑。
反复摩擦夯实,土质呈现诡异暗红。
洞口垂直向下,深不见底。
地底阴冷霉烂气息,混杂浓重血腥,幽幽翻涌而出。
罗大勇面色铁青,死死攥紧工兵铲。
阿木汗闭眼速诵经文,脸色灰败如土。
林九笙蹲身。
不看残尸,只紧盯那处光滑诡异的洞口。
侧耳。
风声。
晨雾流动声。
还有——
极其规律、精准、冰冷的电子蜂鸣。
滴。
滴。
滴。
单调,机械,毫无生机。
深埋地底的古老黑暗里。
有一台沉睡不知多少年的机器。
刚刚,被彻底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