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药铺的柳姑娘,正坐在柜台后抹眼泪。
云无站在药铺门口,花想容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
“去啊。”她嗑着瓜子,“按我教你的说。”
“……你教本君什么了?”
“我说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云无深吸一口气,走进药铺。
柳姑娘抬头,看见一个腰佩仙剑的俊朗男子走进来,愣了一下。
“客官抓药?”
“不抓药。”云无按照花想容教的台词说,“本君……我来看看你。”
柳姑娘愣住:“看我?”
“嗯。”云无点头,“听说你被负心汉骗了。本君……我觉得,他不值得你哭。”
柳姑娘眼圈一红:“你……你怎么知道?”
“花想容说的。”
躲在门外的花想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柳姑娘也愣了一下:“花……花老板?”
“嗯。”云无继续说,“她说你需要安慰。所以本君来了。”
“……然后呢?”
“然后……”云无想了想,“本君觉得,你可以练剑。”
柳姑娘:“……啊?”
“练剑可以静心。本君每次心烦,就练剑。”他认真地说,“你要不要试试?本君可以教你。”
柳姑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门外,花想容捂着脸,蹲在地上。
她就不该指望这个钢铁直男能说出什么正常人说的话。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柳姑娘居然笑了。
“仙君,”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云无皱眉:“本君哪里有意思?”
“你明明是想安慰我,却说得像在传教。”柳姑娘擦了擦眼泪,“不过……谢谢你。练剑的事,我考虑考虑。”
云无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药铺。
花想容站起来,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
“如何?”云无问,“本君按你教的说了。”
“我什么时候教你练剑了?”
“你没教。但本君觉得,练剑确实有用。”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
“行吧。”她说,“起码柳姑娘没哭。”
“她笑了。”
“那是被你气笑的。”
云无皱眉:“为何?”
“因为正常人安慰人不会说‘你可以练剑’。”
“那该说什么?”
“……算了,下一个。”
第二个目标是城北卖豆腐的何娘子。她男人跟人跑了,留下三个孩子。
花想容说:“这次你什么都别说,听我的。”
“嗯。”
“进去之后,先问她豆腐怎么卖。”
“为何?”
“因为她是卖豆腐的。”
“……有道理。”
云无走进豆腐铺,何娘子正在磨豆子,满头大汗。
“豆腐怎么卖?”云无问。
何娘子抬头,看见一个俊朗男子,愣了一下:“三文钱一块。”
“本君全要了。”
何娘子:“……啊?”
“全要了。”云无重复,“你不用找了。”
何娘子看着他,忽然哭了。
云无愣住。
花想容冲进来,一把把他拽到身后,对何娘子说:“何姐,别哭,这人脑子有病。”
“他……他把豆腐全买了……”
“我知道,他钱多烧的。”花想容瞪了云无一眼,“你出去。”
“为何?”
“因为你再待下去,她能哭到明天。”
云无被推出豆腐铺,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花想容在里面待了一炷香时间,出来时何娘子已经不哭了,还塞给她两块豆腐。
“走吧。”她把豆腐塞给云无,“下次别乱买东西。”
“本君只是觉得,她需要钱。”
“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说话,不是有人买她豆腐。”花想容叹气,“仙君,你活了几千年,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云无沉默。
“本君……在天界只练剑。”
“看出来了。”花想容往前走,“所以你得学。走,下一个。”
第三个目标是城东绣坊的苏绣娘。她暗恋一个书生三年,书生却要娶别人了。
花想容说:“这次你听我说完再进去。”
“嗯。”
“进去之后,问她绣的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夸她绣得好。”
“然后呢?”
“然后问她,那个书生哪里好。”
“然后呢?”
“然后听她说。什么都别说,听就行。”
云无走进绣坊,苏绣娘正在绣一幅鸳鸯。
“你绣的是什么?”云无问。
“鸳鸯。”苏绣娘头也不抬。
“绣得好。”
苏绣娘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愣了一下:“……谢谢。”
“那个书生,哪里好?”
苏绣娘放下针,眼圈红了:“他……他文章写得好,对我也温柔……”
她说了很久。从书生第一次给她写诗,到书生最后一次见她。云无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听着。
苏绣娘说完,擦了擦眼泪:“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嗯。”
“你……你是个好人。”
云无皱眉:“本君不是好人。本君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绣娘笑了:“那也比那些只会说‘别哭了’的人强。”
云无出来时,花想容正靠在墙上嗑瓜子。
“怎么样?”
“她哭了。”
“哭了就对了。”花想容点头,“哭出来就好了。你这次做得不错。”
“本君什么都没做。”
“对啊。”花想容看他,“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强。”
云无沉默了一会儿。
“花想容。”
“嗯?”
“你为何懂这么多?”
花想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也被人骗过。”她说,“被骗得挺惨的。后来想通了,与其自己哭,不如教别人怎么不哭。”
云无看着她。
她笑了笑:“怎么,觉得我可怜?”
“不。”云无说,“本君觉得,你比那些仙子厉害。”
“哪里厉害?”
“你哭完了,还能让别人不哭。”云无认真地说,“本君练了几千年剑,也没学会这个。”
花想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
“别以为说好话就能少交学费。”她说,“今天的课,加钱。”
“本君没钱。”
“那就记账上。”她转身往前走,“走吧,明天还有三个。”
“三个?”
“对。城东的赵寡妇,城南的李姑娘,还有城西那个又来了的柳姑娘。”
“柳姑娘又怎么了?”
“她又想那个负心汉了。”花想容叹气,“所以你明天得再去一趟。”
“这次说什么?”
“这次……”花想容想了想,“你带把剑去。”
“为何?”
“教她练剑。”
云无皱眉:“你不是说练剑没用吗?”
“对别人没用。”花想容回头看他,笑了,“但对她有用。因为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找点事做。”
云无想了想,点头:“好。”
花想容看着他,忽然说:“仙君。”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一次都没说‘本君’?”
云无愣住。
他仔细回想,好像从药铺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说的“我”。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云无想了想,“习惯跟你说话。”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前走。
“明天辰时,城东绣坊见。”她说,“别迟到。”
“嗯。”
“还有,”她回头,“你刚才说习惯跟我说话那句,挺像那么回事的。”
“哪么回事?”
“不告诉你。”她走了。
云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觉得,情劫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二天辰时,云无准时到了城东绣坊。
但苏绣娘不在。
花想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苏绣娘走了。”花想容说,“昨晚走的。留了封信,说去找那个书生了。”
云无皱眉:“她不是知道书生要娶别人了吗?”
“知道。”花想容叹气,“但她说,她想最后试一次。”
“……蠢。”
“对,蠢。”花想容看他,“但这就是人。明知道是坑,还要往里跳。”
云无沉默。
“走吧。”花想容转身,“去找她。”
“去哪找?”
“书生家。”花想容说,“我知道在哪。”
他们走了半日,到了书生家门口。
苏绣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幅鸳鸯绣品,脸色苍白。
书生站在门里,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子。
“你走吧。”书生说,“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
苏绣娘没动。
“我让你走!”书生提高声音,“你听不懂吗?”
苏绣娘还是没动。
云无看不下去了。
他走过去,站在苏绣娘身边。
“她绣的鸳鸯,”云无说,“比你写的那几首破诗强多了。”
书生愣住:“你谁啊?”
“本君是谁不重要。”云无说,“重要的是,你配不上她。”
书生脸涨红了:“你——”
“本君说完了。”云无转头看苏绣娘,“走吧。”
苏绣娘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我就是想听他亲口说……”
“他说了。”云无说,“你听到了。”
苏绣娘哭了很久。云无站在她身边,一句话没说。
花想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等苏绣娘终于哭完了,云无说:“走吧,回去练剑。”
苏绣娘抬头看他:“练剑?”
“嗯。”云无点头,“本君教你。”
苏绣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花想容走过来,拍了拍云无的肩膀。
“仙君。”
“嗯?”
“你今天,”她笑了笑,“有点像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