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草原的风带着露水的气息,从营帐缝隙中漏进来,微微发凉。
周烈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掀帘走了出去。他穿过营地,来到白未的大帐前,通报一声后走了进去。
白未坐在案前写文书,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墨迹还没干透。
周烈行了一礼:“将军,末将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将军。”
白未没有抬头,笔尖没停:“说。”
周烈斟酌了一下措辞:“将军,末将想不明白,为何要将那些降卒放回去?〞
“他们回到草原,必然会重新聚集,联合更多的部落。到时候再来犯边,兵只会更多,我们又得打一次。”
他顿了顿:“咱们付出三千兵马的代价,只换来三百六十个姑娘。这些姑娘能抵什么用?还不如直接扣着那些降卒,让他们投鼠忌器。放虎归山,终究是后患。”
白未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坐下说。”
周烈坐下,等着白未的回答。白未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给周烈,才说:“你打过多久的仗了?”
周烈说:“九年,从士军打起。”
白未点了点头:“九年不算短。你打仗是把好手,但有的事,不能只从打仗去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我问你,北启的户籍册你在兵部见过没有?各地呈上来的数目加起来,你知道是多少?”
周烈摇头:“末将只管领军,不看那些。”
白未放下碗:“我告诉你,北启王朝如今的总人口,根据各地汇报加起来,不过五十万出头。军队更少,编制内不到十万人。”
周烈愣了一下:“这么少?不至于吧。”
白未道:“兵部今年的呈报,我亲眼看过。咱们北启的疆土,从关内到边陲,地比匈奴大,人不到匈奴多。〞
“匈奴是游牧,逐水草而居,人口过了百万。咱们北启,却连一百万都凑不齐。”
他看向帐外:“这样一个连百万人都不到的王朝,你觉得能用什么来保存正统的中原血脉?光靠打仗,靠杀,是杀不出一条活路的。”
周烈沉默了片刻,才说:“那靠联姻就有用吗?”
白未道:“联姻是根线。姑娘们嫁入草原,生下的孩子有一半是中原血脉。她们在那里站稳脚跟,便把中原的规矩、语言、文字都带过去。”
“一年看不见变化,十年、二十年呢?草原各部落与北启的隔阂,就在这一代又一代的联姻中慢慢消融了。”
他顿了顿:“你现在看着三百六十个姑娘,觉得不值。若是再多来几回呢?一年嫁出去上千个姑娘,二十年便是两万个。〞
“两万个母亲,便能教出两万个向着中原的孩子。到时候草原再动刀兵,他们动手之前,至少会想一想:那边有我的血脉,有我的亲人。”
周烈端着水碗,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白未的话。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将军的意思,是缓法?”
白未道:“是缓法,但也是长法。硬仗要打,但光打是没有尽头的。匈奴退了一次,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哪一方彻底被拖垮。〞
“而北启没有资本这么耗下去。我们必须用别的方式,让草原与中原无法彻底撕断。联姻,就是那个结。”
帐内安静了片刻。周烈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搁下碗,起身抱拳:“末将受教了。”
白未摆了摆手:“回去带好兵。边关守得住,联姻才有用。守不住,娶多少媳妇都白搭。”
周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