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死后的第七天，我站在庄园地下三层的档案室里。黑猫蹲在门口把风，绿瞳盯着走廊尽头每一丝风吹草动。查内奸比想象中容易。法尔的人来得太准，准到卡在我到达芯恩的前一夜。知道我行程的只有三个人：托马斯、黑猫、以及负责替我传递户主名字的那个信使。信使在三天前死了，死在一条暗巷里，脖子上有长老会的印记。死人不会开口，但死人留下的东西会。我在他房间的夹层里翻出一枚铜章，和黑猫说的一样，纹路和庄园大门上的家徽同源。铜章的背面刻着一个名字——约克。
长老会六长老之一，排在第三席，表面负责财务稽核，实际掌控着长老会与外界人类权贵的全部联络渠道。约克。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但托马斯听完之后，没有让我动他。“你动不了他。”托马斯站在壁炉旁，蓝眼睛沉得像深海，“约克不只是长老会的人。他是神族留在蓝星的眼线，也是人族高层和血族之间的中间人。”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蓝星是神族的遗弃之地。这件事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神族从未完全放弃这片猎场。每隔千年，传送阵会开启一次。神族派人下来，索要祭品——至少一千个活人，加上蓝星残存的远古灵气矿脉。而长老会顶层那几个人和我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他。“祭品交上去之后，神族会赐下新的‘祝福’。这份祝福能保证血族的血脉压制地狱训练场的洪荒猛兽，保证月影龙的封印还有力量维持，保证我们能继续在凡尘中活命，不必堕入嗜血凶兽的深渊。作为交换，人族高层得到 ——百年或多几十年寿命的续命神水，葆青春，各种超越凡人的资源和特权。长老会和人类权贵达成的协议从四千年前就开始了，每一代都有人续签。他们献祭普通人族，换取自己的长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撞出回响，像碎玻璃在铁皮里翻滚。“我们现在还是神族的奴仆！传了万年，编了万年的高贵谎言，到头来我们还是神族放在蓝星的食物链上的一个环节！只不过以前是被直接吃，现在是替神族管猎场、收祭品、做代理！而人族那些权贵呢——他们为了自己能活多活百年，主动把同胞送到传送阵上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和那些人类高层，是一根绳上的两头。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递祭品，我们需要他们的血脉资源稳住诅咒。他们送人头，我们也吃人，只是吃得比较体面，用恩赐的克制、用‘监护费’把这些东西包装起来！”
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了半寸。“所以你不能动约克。他是这条链上的关键节点。动了他，传送阵那边会收到警示，下一轮祭品索要会提前，地狱训练场的封印会松动，整个地下空间的洪荒凶兽都会暴动。到时候别说救你父母，连你自己都活不过一年。”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掌心里那枚铜章硌得生疼，指尖掐进掌心旧痕，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约克，他杀死了埃里克。或者说，他按下了那个让埃里克死在码头上的按钮。他知道我会晚到，他知道埃里克会挣扎，他可能甚至算好了那五支箭里会有几支射穿他的胸口。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类的死，来给长老会一个“合理借口”——增强监视网，借口把托马斯的权限再削一层，借口把我们训练继承者变强地狱场关闭。
可笑，太可笑了。我以为自己是黑暗贵族，是猎人，是执掌权柄的巴托里最后嫡系。结果我连给我的爱人报仇都做不到。我连动一个内奸的手指头都要考虑神族会不会提前来收祭品。吸血鬼吃人，高层人族为了长寿也变相吃人，我们都站在同一条血淋淋的食物链上，被更高层的所谓神族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脖子。
黑猫从门口走进来，跳上桌沿，尾巴轻轻搭在我的手背。它的绿瞳映着壁炉紫焰，像两粒浸在火里的玻璃珠。它没有说话，只是把体温透过来，隔着皮毛渗进我冰凉的指尖。
“那我能做什么”我问。托马斯转过身来，他的蓝眼睛里那层疲惫下面，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缓慢转动，像是一整座地窖的暗流终于被撬开了一个口子。
“约克动不了，但他可以‘被用’。”托马斯走回来，从袖口取出一张对折的纸，“你父亲当年留了两条线。一条是你母亲的瑞士匿名账户，另一条是他和约克之间的私下通信。约克替长老会管事，但他自己也有把柄攥在你父亲手里。你父亲花了十八年，把约克每一次和人类高层私下交易的细节都记了下来。你不需要杀他，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
“然后呢。”“然后他就会开始替你做事。不是背叛长老会，也不是背叛神族，只是在你和长老会之间多留一条缝隙。一条能让祭品名单延后、能让试炼窗口期延长的缝隙。你父亲等了你十八年，等的就是你手里有这条缝隙的那一天。”
我把铜章收进内袋，把那枚折纸也收进去，和艾琳·巴托里的账户资料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在我胸口，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温度，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转身朝门口走。黑猫从桌沿跳下来，跟在我脚侧，尾巴竖成一道黑旗。走廊尽头，长老会庄园方向的红灯又亮了，在夜色里闪了三下，灭了。
约克，我暂时不会杀你；但我也不会放过你。我会让你活着，活在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东西的每一天里。你杀埃里克那天晚上，他刺了你的人一刀。那一刀留下的伤口，我会让它永远留在你的账上。每过一天，你就要为那五支箭付一笔利息。
我推开书房的门，走进长廊的黑暗里。身后，托马斯的声音从壁炉旁飘过来，很轻，很平，像一把收鞘的刀留在桌面上。
“我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