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院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门被砸得震天响,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抬手,拔掉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满胳膊纹身的壮汉,脖子上挂着一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壮汉见门开了,冷哼一声,刚想往里冲,被我堵在门口。他
上下打量我,吐出一口烟圈,轻蔑地问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我语气平淡地说:“找谁?”
壮汉一把推开门,带着两个小弟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冷笑道:“哟,还搞上摄影了?拍电影呢?”
我没拦他,退后半步,将院子中央的染缸彻底暴露在他们视线里。
壮汉走到染缸前,用脚狠狠踢了踢缸壁,嚣张地说:“刀哥让我带句话,从今天起,你们望海小院别想买到一两板蓝根,敢私自下缸染布,我见一次砸一次!”
我看着他,声音毫无波澜地说:“大理周边几个村子的板蓝根,不是你们刀哥一家种的,我们要买,你们管得着?”
壮汉猛地一拍染缸边缘,嗤笑道:“管不着?在这古城和才村,刀哥的话就是规矩!我告诉你,今年所有的染料渠道,我们商会全包了!你们就算是用这缸里的清水,也染不出一根纱!”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沉声问道:“所以,只要刀哥不点头,我们望海小院就只能等死?”
壮汉嚣张地昂起下巴,得意地说:“算你个小白脸识相,趁早收拾东西滚蛋,这破院子,刀哥看上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我侧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游鹏,轻声问道:“刚才那段,收音清楚吗?”
游鹏站在三脚架旁,双手抱胸,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很清楚!”
壮汉愣了一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台黑洞洞的长焦镜头正对着他,录制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壮汉勃然大怒,大步冲向游鹏,怒吼道:“妈的,敢阴老子!把相机给我砸了!”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跟着冲了上去。
游鹏连眼皮都没抬,他单手抓住壮汉挥过来的拳头,往下一折。
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院子。
游鹏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壮汉的小腹上,壮汉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两个小弟吓得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游鹏松开手,走到三脚架旁,单手拎起那根沉重的碳纤维脚架,往地上一杵。
咔嚓一声。
青石板裂开几道缝隙。
游鹏的声音比洱海的冷风还要硬,冷声问道:“还要砸吗?”
壮汉在小弟的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他指着我,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说:“行,你们有种,走着瞧!”
三个人灰溜溜地逃出院子,连一句狠话都没敢多留。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走到藤椅旁,拿起西装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我看向还缩在屋檐下的林星和杨晓雪,沉声道:“林星,过来!”
林星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惊恐。
我指着游鹏刚取下的存储卡,吩咐道:“把刚才这三个人砸门、放狠话的画面,和阿奶洗白布的镜头剪在一起,加上我刚才说的文案,配乐用最沉重的水滴声,一小时后,用望海小院的账号发布!”
林星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激动地说:“我马上去!”
杨晓雪扶着杨阿奶,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担忧地说:“张先生,这样会不会彻底得罪刀哥?他们都是些不讲理的无赖!”
我转头看着她,冷声道:“商业没有温良恭俭让,既然他们要把我们逼上绝路,我们就把这条绝路铺给所有人看,网络会教他们做人!”
杨晓雪没有再问,她扶着阿奶回了偏房。
院子里只剩下我、游鹏,还有一直靠在门框上看戏的舒秋月。
游鹏没说话,默默收起设备,回了北厢房。
我坐回藤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苦荞茶,刚送到嘴边,一只苍白的手横插过来,直接夺走了茶杯。
舒秋月端着那杯冷茶,仰起头,咕咚喝了一大口。
我皱起眉头,面露不悦:“那是我的杯子。”
舒秋月随手抹了抹嘴唇,拉过一张竹椅,大喇喇地在我对面坐下,挑了挑眉:“嫌我脏啊?”
我语气微冷地说:“这是卫生问题!”
舒秋月把杯子重重地搁在石桌上,身子往前一倾,嗤笑一下:“矫情!大叔,你刚才坑人的样子,真阴险!”
我淡淡地说:“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舒秋月单手托腮,那双野草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戏谑道:“把地头蛇当成免费的群演,还骗人家说了那么多台词,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算计吗?”
我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她身上那种生机勃勃的野性,和这座死气沉沉的院子格格不入。
我扯了扯嘴角,道:“算计是成年人唯一的生存工具!”
舒秋月突然目光灼灼地问:“那你算计我了吗?”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漫不经心地说:“你身上没有值得我算计的商业价值……”
舒秋月撇了撇嘴,假装委屈:“真伤人!”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突然伸出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挑开我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挥开她的手,却听舒秋月语气带了一丝强硬,命令道:“别动!”
她的手指灵巧地穿过西装边缘,捏住了我衬衫的领口,刚才壮汉推门的时候,带起的风扬起了灰尘,有一小块污渍沾在了我的领子上。
舒秋月用指腹用力蹭了蹭那块污渍,动作很粗鲁,弄疼了我的脖颈。
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在干什么?”
舒秋月不仅没退缩,反而凑得更近,理直气壮地说:“刚才那秃子进门的时候,灰都溅到你脖子上了,你没长眼睛啊?”
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橘子味沐浴露香气,混合着大理特有的干燥风声,强硬地挤进我的呼吸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我感觉到腹部开始收紧,那种熟悉的、让我极度恐惧的躯体化反应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属于男性的原始本能。
心跳在加速,血管里的血液一点点升温。
舒秋月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她停下动作,指尖停留在我的喉结边缘。
她没有收回手,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大叔,你喉结动了!”
我猛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扯开,力气很大,舒秋月被拽得往前一个踉跄,直接撞在我的胸口上。
我低头看着她,眼神极具压迫感:“舒秋月,我警告过你,别随便招惹我!”
舒秋月仰着头,笑得张扬,挑衅地说:“我招惹了,你能拿我怎么样?你敢动我吗?”
我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理智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
我最终松开手,将她推回竹椅上,语气恢复冰冷:“离我远点,不要妨碍我做事!”
舒秋月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笑出了声。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冲锋衣,得意地说:“张泽海,你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轻快地走回了东厢房。
我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弹,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这具已经死机了一年的身体,正在以我无法控制的方式复苏。
……
一个小时后。
林星抱着笔记本电脑,风风火火地从偏房冲出来,激动地喊道:“发了发了!视频发出去了!”
我拿过电脑,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画面剪辑得极其克制,开头是阿奶枯槁的手在清水里反复洗涤白布的特写,伴随沉重的水滴声。
画面一转,是壮汉在院子里指手画脚的嚣张嘴脸,原声收音清晰无比。
结尾,画面定格在那块没有染上任何颜色的白布上,一行黑底白字缓缓浮现:大理的蓝,死于今天。
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没有声嘶力竭的卖惨,只有极致的克制,和底层手艺人被迫停滞的真实无力感。
杨晓雪紧张地问道:“数据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后台,点击量只有寥寥几百。
林星一脸颓丧地说:“怎么没人看啊,我们是不是白忙活了?”
我合上电脑,高深莫测道:“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站起身,看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出来的舒秋月,淡淡道:“去吃饭!”
舒秋月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大叔请客?”
我越过她,径直走向院门,头也不回道:“工伤补偿!”
……
夜晚的才村,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没有去古城,带着舒秋月在村口的一家路边摊坐下,点了一份白族酸辣鱼,两碗米饭。
舒秋月吃得很凶,咬碎鱼刺的声音嘎嘣响。
她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就拿路边摊打发我啊?”
我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轻蔑道:“爱吃不吃。”
两人吃到一半,我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林星刺耳的尖叫声,她激动地喊着:“张老板!爆了!视频爆了!点赞破十万了!评论区全都在骂刀哥!还有好多人在问我们卖不卖文创,他们要用真金白银支持非遗!”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语气淡然:“知道了!”,随后挂掉了电话。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降维打击的精髓,是算无遗策。
我放下筷子,结了账,转身往回走。
舒秋月跟在身后,走在昏暗的青石板路上,她快步跑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舒秋月没有松手,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轻声说:“张泽海,你刚才护着那座破院子的时候,挺像个人的!”
我不解地问:“我以前不是人?”
舒秋月笑了笑,轻声说:“以前像台死机电脑,现在,起码有温度了!”
这时,她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双手环住我的腰,将脸贴在我的胸口。
闷闷的声音从我胸膛传来:“作为今天的大功臣,借我抱一下,就一下……”
我身体瞬间绷紧。
我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也没有推开她。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这风花雪月的夜里,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