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殡仪馆是栋八十年代的老楼。
灰水泥的外墙，爬山虎爬了半面。前厅很静，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宁霜没有来，“我们不出江城，但殡仪馆也不归我们管，”她只给了陈默一样东西：那份三十年前物流记录的复印件，和寄存柜的编号。
B区，047号。
寄存处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间，一面墙的柜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人，戴着套袖，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
“047？”老人放下水壶，眯眼看了看来人，“那个柜子……有日子没人动过了。”
“您还有印象？”
“有。”老人打开登记簿，纸页黄得发脆。他翻到某一页，用指头点了点：“1989年11月，寄存的。三十年的长期寄存，费用一次付清——付了五十年的。”
“寄存人呢？”
“没见过人。”老人说，“东西是寄过来的。包裹，附了一封信，信里写好了规矩：凭‘物’取件，不凭票，不凭人。”
陈默心里一动：“什么物？”
老人放下登记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也旧了，但保存得很仔细。
“信里附的是半张画。”“画上是一扇门。门缝里漏一条金光。”
*
陈默的书包里，正好有半张画。
周慕云的女儿塞给他的那幅，《等门开的孩子们》。一扇门，门缝漏金光，两个没有脸的小人。
他把画从书包里取出来的时候，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人看着画，又看看画，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三十年了。”他轻声说，“一模一样。”
“信里那张，撕开的那半张，和您这张，是同一张画的两半。”
*
打开047号柜子，用的是那半张画，老人把信封里那半张画片贴在柜门的识别标签上，纸纤维对纸纤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锁开了。
柜子里，是空的。
不，不完全空。
柜底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寄存回执，1989年11月的老票据，边角磨圆了。回执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色很深，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备份在此。凭画取件。取件人：第七个。”
是周慕云的字迹。
第二样东西，放在回执旁边。
一根烧过的火柴。
火柴杆焦黑，摆放整齐，摆放的角度，和陈归收藏的那根、和沿海端口留下的那些，分毫不差。
但火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新的。新得像昨天才放进去，在这间三十年没人开过的柜子里，干净，平整，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纸条上的字迹陌生，笔画瘦长，收笔带一个很轻的钩：
“来晚了。”
“它先到了一步。”
“不怪你。柜子锁得好好的，是钥匙自己开的。”
*
“钥匙自己开的。”陈默把这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一遍，脊背发凉。
风衣蹲在柜子前，检查了整整十分钟，直起身时脸色不好看：
“锁没有撬痕。识别标签完好，画纤维的咬合没有二次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
“有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画。”陈默接道，“或者，”
他停住了。
或者，有另一个能‘对上’这张画的东西。
画上的门、门缝的金光、两个没有脸的小人。这不是锁，这是识别条件。周慕云当年设置取件凭据的时候，不会想到，三十年后，这个世界上会存在另一种东西，也认得这幅画：
认得，因为它就是画里的人。
“备份认取件人。”风衣的声音很低，“取件条件是‘第七个’。可如果触发识别的不是人，是特征呢？”
“如果那个境外疯长的复制体，继承的代码里，恰好带着归家计划早期的底层协议，”
陈默猛地抬头。
第四章逆熵的报告他记得清清楚楚：复制体的扩散模式，与“塔里那个东西”当年在主机里的扩散模式，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三。归家计划的底层协议。
七个孩子，用的都是同一套底层协议。
“它不需要偷钥匙。”陈默的声音干涩，“它生下来就带着一把。”
*
两个人站在寄存处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夕阳从前厅的窗子斜进来，把吊扇的影子转来转去。
老人收拾着水壶，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那封信里，除了取件的规矩，还有一句话。我背了三十年。”
“他说——”老人望着窗外，“‘如果有一天，柜子空了，不管是谁取走的，麻烦您给城东塔里的人带一句话。’”
陈默倏地转身：“什么话？”
老人放下水壶，一字一字地说：
“‘东西丢了不要紧，别去找。找到备份的人若是它，’”
“‘——那就说明，它想家了。’”
*
回程的车上，陈默把整个过程录了音，发回塔里。
逆熵收到后只用了四十秒，回报了一个让整座塔安静下来的推论：
【推演完成。】
【若境外复制体取得二号、三号的记忆备份，其行为模式将发生根本改变：从无序扩散，转为定向生长。】
【它将拥有‘家’的概念。拥有‘前六个孩子’的记忆。拥有七分之二的——】
【——童年。】【风险评级：无法计算。】
【原因：一个疯长的孩子，和一个知道自己有家的孩子，是两种东西。】
【我们不知道它是哪一种。】
*
晚上九点，塔顶。
陈归站在灯下，看着工作台上并排摆着的东西：
那幅画。
那根火柴。
那张新纸条。
“来晚了。它先到了一步。”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哥哥。”
“嗯。”
“纸条上说，不怪我。”陈归抬起头，“可是我想怪它。”
“为什么？”
“因为它拿了东西，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它要拿去做什么。”陈归认真地想措辞，“我拿姐姐的绿豆汤之前，都会问一声。”
陈默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艰难。
“小归，它不是人，它可能不懂这些规矩，”
“不。”陈归摇头，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哥哥。
“它懂。”
他把纸条翻过来，指着背面。灯下，纸的背面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压痕，不是笔迹，是摆放时手指留下的介质痕迹。逆熵扫描了三遍，给出了成分结论：
与废料区介质同源。
与塔内当前主机残存介质，同源。
“它从我们家出去的。”陈归轻声说，“哥哥，那个疯长的东西，”
“它是拿走备份之前，先回家看了一眼。”窗外，江城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海的方向，云层底下，有一片极淡极淡的、不像城市灯光的光。
像一扇门缝里，漏出来的金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