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退到田边，脚后跟踩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手掌反背过去，掌心贴住土面。金光顺着他腕骨往上爬，温热的，急促的，像在问他怎么办。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藏。
一叶障目卡影的薄膜还撑在田面上方，裂纹遍布，但还没碎透。他掌心往下按了按，息壤的脉动顺着手臂传回来，薄膜上的裂纹开始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拉拢。金色碎片倒飞回去，重新拼合在卡影上，裂缝一条条愈合，薄膜变得更薄、更透，几乎融进夜色里。田面的金光暗下去，只剩极淡的一层余晖，混在双日落山后的昏暗里，不凑到跟前看不出来。
火把光涌进山坳。队长走在最前面，铁链拖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身后跟着六个人，四个举火把，两个挎刀，队形散开，扇形推进。火光把山坳照得通明，岩壁上的苔藓、枯藤、裂缝里钻出来的草，全都清清楚楚。阿禾已经钻进地窖了，入口盖着枯藤，从外面看就是岩壁根部的一丛灌木，没什么异样。林渡站在田边，锈刀插回腰间，双手垂着，脸上挂着一副被火把晃了眼、迷迷糊糊的表情。
队长从他身边走过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举着白阳玉牌，玉牌的光晕扫过茅屋，扫过石像，扫过碎石堆。他身后的队员散开搜查，茅屋里翻了一遍，石像后面转了一圈，斜坡上下的灌木丛拿刀背拨了两遍。阿禾在地窖里，上面盖着半尺厚的土和枯藤，只要她不发出声音，就找不到。
队长走到田边。他低头看脚下的碎石地，玉牌的光晕一寸寸移过去，照到息壤边缘的时候，光晕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皱眉，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田边碎石上。
息壤表面涌起一股极淡的热气。热气顺着队长的小腿爬上去，钻进他的膝盖。队长的眼皮忽然沉了一下，嘴张开，打了一个又深又长的哈欠。哈欠打完，他甩了甩头，眼神有些发直，像熬了几个通宵的人忽然被暖炉一烘，困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他拔出短刀，往田边的碎石地上猛扎下去。刀尖刚入土半寸，土面便软软地陷了一下，碎石合拢，把刀尖吞了进去。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再拔，刀身纹丝不动，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攥住了。他的脸色变了，白阳玉牌的光暴涨，裂缝里涌出的乳白光芒照在土面上，息壤的金光被压得暗了一瞬，但薄膜没有碎。卡影撑住了。
林渡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禾饼。那是他白天烙的，用的是最后一把青米磨的粉，饼面焦黄，还带着余温。他往前递了一步，声音放得平缓，甚至带点讨好的憨气。
“大人，跑了一天路，饿了吧？山坳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块饼，您尝尝。”
队长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两遍，又在他手里那块饼上停住了。饼的焦香混着青禾特有的清甜气飘过来，在火把和汗臭混浊的空气里格外突兀。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饼，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但嘴唇抿了一下，咬了一口。
饼入口，他嚼了两下，眼神忽然直了。
瞳孔散开，焦点从林渡脸上滑出去，落在虚空里某个地方。他的嘴停住了咀嚼，手垂下来，饼从指间滑落，掉在碎石上。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冷硬的面孔松弛下来，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个空壳。
林渡看着他。息壤的金光在薄膜下面脉脉地跳，心跳一样。他明白了。青禾饼里带着息壤的气息，队长咬下去的时候，那口气息顺着食道钻进了他的身体。息壤让他打哈欠，让他困，让他的刀陷进土里拔不出来。青禾饼让他看见田的幻象，让他以为找到田了，可以交差了，可以走了。
队长站了两息，忽然眨了眨眼，瞳孔重新聚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半块饼，脸色沉了沉，但眼底的锐利褪了不少，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倦意。他往后倒退两步，避开田边那片碎石，把插在地上的短刀拔出来。刀出来了，刃上干干净净，没沾土。
他举着白阳玉牌往坳口退。玉牌的光晕比来时弱了一半，裂缝里淌出来的光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他站在斜坡边缘，居高临下地看林渡，嘴唇动了动。
“三日后交粮。三担。少一粒，烧山。”
说完转身走了。火把跟着他退出去，一支接一支消失在山脊线上，橙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山坳又暗下来，只有双日落下后的灰白余光从裂缝口渗进来。
林渡站在原地，等了一刻钟，两刻钟。腿麻了，手还在抖。他慢慢蹲下去，手掌贴住田边碎石。薄膜碎了，一叶障目卡影彻底散成光点，融进息壤里。金光重新涌上来，照亮了茅屋、石像、地窖口的枯藤。阿禾从地窖里爬出来，手里攥着骨片和解毒卡，脸上一层灰土，眼睛亮得吓人。
田面忽然鼓了一下。息壤吐出一个东西，黑沉沉的，巴掌长，扁平的。林渡捡起来，是一块令牌。木头做的，压了漆，漆面裂了细纹，但上面的纹路还很清楚。巫族火纹。队长的令牌，掉在田边被土吞了，现在又吐出来了。
他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细如蚊足，但刻得极深，清清楚楚。
白阳仙门赐。
阿禾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她攥着解毒卡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咔咔响。林渡把令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白阳仙门，白阳玉牌，队长手里的东西和白阳玉牌一模一样。田官锁是镜尘铸的，镜尘和白阳仙门又是什么关系。他还没想透，脚边的石缝里一只黑虫钻了出来。黑虫嘴里叼着一样东西，扁扁的、方方的，放在他脚面上。
一张卡。卡面上只有两个字。
逃村。
他刚把卡拿起来，余光扫到田边的碎石地上。一只草鞋印。比上次那只更近，已经到了田边三步远的地方。鞋底纹路粗犷，脚尖处横贯一道加固绳。和之前坳口那只一模一样，但这次印在田边的软土上，边缘清晰，仿佛刚踩下不久。
黑虫钻回土里，田面的金光闪了闪，暗了一度。风从坳口灌进来，吹得茅屋上的枯藤猎猎响。林渡攥着那张“逃村”卡和巫族令牌，站在田边，盯着那只草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