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的刀尖抵在阿禾喉前。
锈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她脖颈上青色的血管，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的手在抖，刀尖也跟着抖，在皮肤表面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没破皮，但足够让她感觉到凉意。
“你到底是谁？”
阿禾没有退。她站在息壤上，赤脚陷在黑土里，金色的光从脚踝缠绕到小腿。她仰着脸看他，黑眼睛睁得很大，眼底的血丝像裂开的细纹。风从山坳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一块指甲盖大的旧疤。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部落要拿我祭天。巫师说我是灾星，狼烟是我引来的，地动是我踩出来的，河枯是我看了河一眼。我阿爹被征粮队带走之后，部落里再没人护我。祭天定在秋分，还有十七天。我跑了三天三夜，翻了两道山梁，掉进一条沟里，爬出来继续跑。我不知道往哪跑，但我不能停。”
她抬起手，用指甲在脚边的黑土上画。
手指划过土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她画了一个方框，上面加了一个三角形的顶。庙。方框里面画了一竖一横，歪歪扭扭的，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指甲缝里嵌满了黑土。然后她在那一竖一横上面点了两个点，又在下面加了一横。一张脸。方的，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横线。
和林渡的脸一模一样。
刀尖在抖。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盯着土面上那张歪扭的脸，颧骨的位置、下巴的弧度，和他自己用刀面映出来的脸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田官庙。他的像。商九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田官庙有你的像。
阿禾抬起头看他。她的目光从刀尖移到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离地的时候，脚趾从黑土里拔出来，带出一小撮碎土，金色的光丝从脚趾缝间抽走，缩回土里。
“你也是田官。”她轻声说，“你只是忘了。”
林渡把刀放下了。
刀收回鞘里，卡扣咔嗒一声扣紧。他低头看着脚边土面上那张歪扭的脸，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阿禾看着他的表情，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去。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拎住了。
“别跪。”
黑虫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了。七八只，跟之前一样，绕着他们俩的脚爬，口器里吐出金色的光丝，在地面上织圈。光丝渗进碎石，连成一条闭合的环，把他们两个圈在里面。息壤表面浮出两个字，金光凝成，笔画方正。
双主。
字悬浮了三息，散了。但田面没有暗下去。金色的光从土里涌上来，比之前更亮、更稳，像一盏灯被拨亮了灯芯。田不再只认他了。它认两个人。两个主人。
林渡盯着那两个字消散的位置，攥着刀柄的指节发白。他咬了咬牙，牙关咯吱响了一声。身后山坳外的火把光越来越近，橙红色的光已经从坳口漫进来，把岩壁照得通红。脚步声更近了，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在脚步里，密集得像一场暴雨的前奏。
“留下可以。”他转过头，盯着阿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听我的。”
阿禾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几乎撞到锁骨。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渡已经转过身去，面朝坳口方向。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骨片和解毒卡，一把塞进她手里。骨片冰凉，卡面微温，两样东西叠在她掌心，硌得她手指蜷了一下。
“藏地窖。”他推了她一把。地窖是前些天他在茅屋后面挖的，一个浅坑，上面盖了枯藤和碎石，入口在岩壁根部的灌木后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阿禾把骨片和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钻进灌木丛，枯枝晃了两下，安静了。林渡看不见她了。他转过头，锈刀横在身前，左脚前踏半步，挡在田的前面。息壤的金光从他身后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火把光填满了坳口。
一个人从火光里走出来。颧骨极高，眼窝深陷，嘴唇薄成一条线。征粮队队长。他手里举着白阳玉牌，牌面上的裂缝比上一次更宽了，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照亮了他半张冷硬的脸。他的目光越过林渡，越过岩壁的阴影，越过碎石和枯藤，笔直地落在息壤上。
白阳玉牌的光暴涨。
玉牌从他掌心浮起来，悬在指间半寸处，乳白色的光芒凝成一束，像一根光做的长矛，直直地指向林渡身后的田面。光矛穿过林渡身侧，打在一叶障目卡影的薄膜上。薄膜剧烈震颤，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心炸开，金色的碎片在空中剥落。
队长眯起眼。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渡耳膜上。
“息壤碎片。灵级田。”
他的目光从田面移到林渡脸上，停了一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震颤。他认得这张脸。
“田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贪婪的笃定。
他身后的火把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几十支火把同时倾斜，火光像一面墙一样朝林渡压过来。铁链的声音更响了，七八个征粮队队员从队长身后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把林渡和田围在中间。
林渡握紧锈刀。掌心全是汗，刀柄滑腻腻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田边的碎石。息壤的金光从身后漫上来，裹住他的脚踝，温热的，脉动的，心跳一样的节奏。
田在身后，阿禾在地窖里，骨片和解毒卡在她怀里。面前是征粮队，队长认得他，叫他田官。退无可退。
火把光里，队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
“你忘了。没关系。我帮你记起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截铁链。链环比拇指粗，表面锈迹斑斑，末端连着一个铁箍。和田边碎石堆里那截一模一样。田官锁。他拎着铁链往前走了一步，铁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